玥映嵐家的浴室很窄，那種民國七、八十年代常見的淺綠色磁磚，在昏黃的燈光下透出一種陰涼的氣息。
水龍頭接口處包著一層泛黃的止瀉帶，正規律地滴著水，在寂靜的空間裡發出「嗒、嗒」的聲響。牆上掛著幾條顏色素淨的毛巾，空氣中除了潮濕的水氣，還有一股淡淡的、屬於玥映嵐身上的皂香味。
闕恆遠站在霧氣未散的浴室裡，將那件早已濕得沉重的制服襯衫脫下。
濕冷的布料離開皮膚時，帶起了一陣細微的雞皮疙瘩。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肩膀處因為剛才撐傘過度傾斜向女孩們，留下了一道明顯的暗色水漬。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是玥映嵐平靜卻帶著一絲緊繃的聲音：
「恆遠，」
「衣服我放在門口把手上的塑膠袋裡。」
「那是我爸以前買錯尺寸的休閒襯衫，全新的。」
「毛巾也在上面。」
「知道了，謝謝。」
闕恆遠隔著門應了一聲。
他推開一條縫，快速地取回那個袋子。
那是一件深藍色的格子襯衫，質料有些硬，帶著一股新衣服特有的漿洗味。
他換上衣服，尺寸確實大了不少，下擺幾乎蓋過了臀部，讓他看起來少了一分少年的清冷，反而多了一種像是偷穿大人衣服、有些侷促的稚氣。
與此同時，客廳裡的氣氛並不平靜。
悅清禾坐在那張有些磨損的深綠色皮沙發上，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條粉色的小方巾。
她的目光不安地在浴室門與玥映嵐的房間門之間游移。
伊凝雪則顯得有些急躁，她站起身，在大約五坪大的客廳裡來回走動，鞋底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嵐嵐，」
「妳家參考書在哪？」
「妳不是說要給恆遠看嗎？」
伊凝雪一邊說著，一邊看向靠牆的那座塞滿書本的木製書架。
玥映嵐剛從房間走出來，手裡拿著幾本包著牛皮紙書套的講義。
「在那邊的第二層。」
她指了指書架。
千慕羽走上前，優雅地伸出纖長的指尖，隨手抽出了一本看起來最厚的理化講義。
「哇，」
「這本真的是外面買不到的內部教材耶。」
千慕羽輕聲感嘆，她坐回沙發上，開始翻閱。
當她翻到講義的中間章節時，動作突然停住了。
一張有些泛黃的拍立得照片，從書頁的縫隙中悄悄滑落，掉在了大理石紋的茶几上。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悅清禾與伊凝雪同時湊了過來。
那是他們五個人國小畢業旅行時的照片。
照片裡的五個人都還很稚嫩。
闕恆遠站在中間，臉上帶著那種十年如一日的淡然表情。
而照片裡的玥映嵐，竟然罕見地拉著闕恆遠的衣角，嘴角帶著一抹極淡、極淡的微笑。
「這是……」
悅清禾的聲音有些顫抖。
她用力抓著那條小方巾，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最了解闕恆遠的人。
「妳一直留著這張照片？」
「妳從那時候就……」
伊凝雪直視著玥映嵐，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壓迫感。
玥映嵐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她緩步走過去，指尖在茶几上輕輕一劃，收回了那張照片。
「對，我就是喜歡他！」
「從國小就開始了！」
「這張照片我留了好多年，」
「這樣有錯嗎？」
她說得很平靜，但握著照片的指尖卻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千慕羽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漸漸隱去。
她察覺到了，在這場名為青梅竹馬的長跑中，看似最冷淡、最退縮的玥映嵐，其實才是那個在心底挖了最深的坑、埋了最久秘密的人。
就在這時，浴室的門開了。
闕恆遠穿著那件寬大的格子襯衫走了出來。
「換好了。」
他感覺到客廳的氣氛有些詭異，四個女孩的目光同時集中在他身上。
那目光裡混合了探究、嫉妒、不安，還有一些他說不清楚的情緒。
「恆遠，」
「這衣服……」
悅清禾站起身，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份尷尬，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突然，樓梯間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那是皮鞋踩在老舊水泥階梯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鑰匙插進門鎖、緩緩轉動的清脆響聲。
「我爸回來了。」
玥映嵐的臉色瞬間變了，那是她少見的驚慌。
她沒想到一向準時七點才到家的玥紹勳，今天會因為這場大雨而提早下班。
門被推開，帶著一股外頭潮濕的涼氣。
進來的是提著公事包、神情有些疲憊的玥紹勳。
他手裡還提著兩個散發著濃郁奶油香的透亮塑膠袋，那是剛從巷口買回來的車輪餅。
玥紹勳看著自家客廳裡擠滿了這群孩子，尤其是看著那個穿著自己舊襯衫、頭髮還半濕的闕恆遠。
他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爸……」
玥映嵐的聲音很細，像是隨時會被雨聲淹沒。
就在這尷尬到極點的時刻，闕恆遠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他沒有低頭躲避，反而直視著玥紹勳的眼睛，語氣平靜且堅定：
「玥叔叔，」
「對不起，」
「是我提議要過來的。」
「因為我想借映嵐的那套參考書，」
「雨太大了，」
「所以才進來打擾。」
這是一個很拙劣的謊言，在場的所有女孩都知道，闕恆遠根本不怎麼在意那些參考書。
但他站在那裡，穿著那件不合身的寬大襯衫，卻第一次展現出一種想要保護大家的勇氣。
玥紹勳盯著闕恆遠看了好一陣子，那眼神裡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對這群孩子成長的無奈。
最後，他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把手中的車輪餅丟在茶几上。
「雨這麼大，」
「吃完再走吧。」
他轉身走進房間，留下一客廳如釋重負卻又更顯尷尬的少男少女。
車輪餅的熱氣在潮濕的客廳裡散開，那股奶油與紅豆的甜香，與窗外的土腥味交織在一起。
千慕羽看著窗外，那裡的雨勢竟然奇蹟似地開始變小，雲層裂縫中透出了一絲極其短暫、橘紅色的夕陽餘暉。
悅清禾拿起一個車輪餅，熱氣薰紅了她的眼眶。
伊凝雪賭氣似地咬了一大口奶油餅。
而玥映嵐坐在角落，手心裡依舊藏著那張照片。
闕恆遠看著窗外那抹轉瞬即逝的陽光，心裡湧起一種莫名的惆悵。
他在浴室門後，其實聽到了玥映嵐那聲近乎決裂的表白。
但在這狹窄且充滿大人威嚴的客廳裡，他只能選擇沈默地咬下一口紅豆餅，任由那股滾燙的甜膩在舌尖蔓延，蓋過那句他還不敢、也無法面對的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