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台北,內湖科學園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在夕陽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瑞光路在下班時刻,車潮絕對就像是一條緩慢蠕動的金屬巨龍,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汽油味與焦慮感。闕恆遠坐在熄火的二手轎車裡,看著導航上的紅線,這是他每天必須跨越的通往家門的障礙。
汽車音響裡正播放著好事聯播網電台的整點新聞,主播用一種機械式的語調報讀著當天的氣溫:
「今日內湖地區受到熱島效應影響,」
「晚間氣溫預計仍維持在31°C,」
「提醒市民朋友注意通風……」
他拉開領帶,感覺襯衫的腋下早已被汗水浸透,那種黏稠感讓他想起多年前那個悶熱的夏天,只是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期待那場能帶走暑氣的暴雨。

他回到位於民權東路六段的租屋處,那是一間屋齡二十幾年的電梯大樓。
推開門,玄關處整齊地擺放著伊凝雪的高跟鞋。
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除濕機規律的「嗡、嗡」聲,像是在提醒著他這個空間的潮濕與壓抑感。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小蒼蘭香氣,那是伊凝雪最愛的味道,以前他覺得這種味道很迷人,現在卻覺得這種香氣被鎖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有些腐朽且令人窒息。
他在客廳的茶几上看到一張便利貼,上面是伊凝雪那種銳利且充滿自信的字跡:
「冰箱有微波便當,」
「洗衣服的時候記得把襪子分開裝進洗衣袋。」
「我今天去信義區跟客戶應酬,」
「會晚點回來。」

闕恆遠看著那張便利貼,心底湧起一種莫名的荒謬感。
他們同居了五年。
這五年來,他們將彼此的生活細節像囤積雜物一樣,一點一滴地塞進這不到二十坪的空間裡。
浴室裡的牙刷、陽台上的曬衣架、甚至是廚房裡那組從來沒用過的精緻餐具。
這些東西證明了他們的存在,卻也堆砌成了一道無形的牆。
他坐在深灰色的布沙發上,隨手拿起遙控器轉動著頻道。
電視螢幕的光影在他臉上閃爍,他的側臉在黑暗中顯得更加深邃且孤寂,眼底早已沒有了少年時期的那抹淡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現實打磨後的疲憊。
那種不經意囤積下來的悲哀,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天崩地裂的大事,而是因為每天重複著同樣的對話、同樣的晚餐、同樣的疲憊。
他想起五年前,他在廣告公司的尾牙上第一次見到伊凝雪。
那時的她,穿著一件火紅色的露背長裙,像是一朵在黑夜中盛開的玫瑰,美得帶有侵略性。
他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追求她,在寒流來襲的深夜跑遍台北市只為買一碗她想吃的紅豆湯。
那時候的他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即便是坐在大佳河濱公園看著飛機起降,也能聊到凌晨三點。
可是,那樣的伊凝雪,是什麼時候開始消失在這些繳費單與外送餐盒之中的?
浴室裡的水龍頭又在漏水了。
「嗒、嗒」的聲音穿透了厚實的牆壁,敲擊在闕恆遠的神經上。
他想起上週伊凝雪曾提醒他要修,但他總是忘了,或者說,他下意識地不想去處理那些象徵著「生活瑣碎」的壞損。
他走到廚房,從冰箱拿出那個冰冷的微波便當。
撕開保鮮膜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在等待微波爐運轉的一分鐘裡,看著玻璃轉盤緩緩地旋轉,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也像這個便當一樣,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反覆加熱,卻始終無法找回最初的鮮美。
就在這時,大門的門鎖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伊凝雪回來了。
她穿著一套深灰色的套裝,長髮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臉上的妝容在長達十小時的工作後顯得有些斑駁。
她一進門就踢掉高跟鞋,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回來了?」
闕恆遠問道,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嗯,」
「累死了,」
「那個客戶真的很難搞。」
伊凝雪走向沙發,隨手將皮包丟在一旁,那包包撞到了闕恆遠剛喝完的咖啡杯,杯底殘留的咖啡漬濺了一點在大理石几上。
伊凝雪看著那點污漬,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恆遠,」
「我不是說過,」
「喝完咖啡要順手洗掉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壓抑許久的負面情緒。
「等一下會洗。」
「又是等一下。」
「你每次都說等一下,」
「然後就放著讓它乾掉,」
「最後還是我來洗。」
伊凝雪站起身,拿出一張衛生紙,用力地擦拭著桌面。
那種摩擦聲在闕恆遠聽來,簡直像是某種最後通牒。
「妳一定要為了這點小事跟我吵嗎?」
闕恆遠放下手中的便當,直視著伊凝雪。
「這不是小事,」
「這是生活。」
伊凝雪抬起頭,那雙曾經充滿英氣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委屈與憤怒。

「你覺得這五年我們在幹嘛?」
「我們只是在同一個屋簷下,」
「各過各的生活而已。」
「你多久沒跟我好好吃頓飯了?」
「多久沒問過我今天過得好不好了?」
「你多久沒好好抱抱我了?」
「我不也是為了這個家在努力工作嗎?」
闕恆遠站了起來,他的身高優勢在這一刻產生了壓迫感,卻無法填補兩人之間的裂痕。
「努力工作?」
「恆遠,」
「你知道嗎?」
「那只是藉口。」
伊凝雪冷笑了一聲,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們都不想要自由的孤單,」
「所以我們選擇在一起,」
「可是現在,」
「我們在一起了,」
「卻比單身的時候還要孤單。」
「妳到底想說什麼?」
「……」
「我想跟你說的是,」
「這種生活,」
「我真的已經受夠了。」
伊凝雪說完,轉身走進了臥室,重重地關上了門。
那一聲門響,在這寂靜的公寓裡迴盪了許久。
闕恆遠站在客廳中央,微波爐剛好發出「叮」的一聲提示音,宣告著加熱結束。
但他已經沒有胃口了。
他看著窗外內湖的夜景,遠處的高架橋上依舊車流不息。
這座城市有無數盞燈火,每一盞燈下是否都藏著一對像他們這樣,正在被平凡囤積出來的悲哀給壓垮的伴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