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ncy那天早上在阿昌的胖卡咖啡前點餐時,腦袋都還沒開機。恍惚間,她聽到後面排隊的人喊了一句「Oh my God,是Nancy嗎?」
她往後看一眼,咖啡還沒來,整個人卻清醒了過來。
那是她大學最好的朋友Bianca。說來諷刺,兩人明明就讀中文系,卻偏偏愛以洋名稱呼對方,還說這是一種「中學西用」的方法。有一次,系草成復明天天聽他們倆Nancy來、Bianca去的,煩都煩死了,叫他們乾脆轉去隔壁外文系好了。
Nancy記得很清楚,Bianca才不買單,回敬了一句「那我叫Nancy小茜,Nancy叫我碧安卡好了,這樣復明大爺滿意了吧。」
成復明扮了個鬼臉,意思是說這樣哪有差,轉頭拿起厚厚的《明清古文選》就走了。
多虧Bianca得理不怕人的個性,中文系的Nancy和Bianca沒有變成無趣的小茜和碧安卡。她們得以擁抱了自己,以最舒服安心的樣子,攜手度過風風火火的每一個青春日子。
她們一起逛街、一起看金凱瑞的喜劇大笑、一起交換最愛的褲子睡覺,也一起在徹夜狂唱的KTV中,聽見彼此的心跳。
是啊,Nancy怎麼可能忘記,每次Bianca失戀,她們就一定會去好樂迪,唱遍那些所有濫情的老歌。都說「傷心的人別聽慢歌」,但失去愛情的人,其實聽什麼都傷心。
快歌也好,慢歌也罷。最重要的,是還有一個懂得自己的人,始終在身旁。在感覺不斷下墜的時候,用歌、用理解、用無比的溫柔,接住了自己。
說實在的,那些在好樂迪的傷悲夜晚,大部分時間Bianca都沒有真的唱。Bianca和Nancy只是讓滿天碎心的旋律成為背景音,而Bianca將頭靠在Nacy懷中,大聲地哭了起來。
哭,就是哭,毫無節制地讓眼淚流光,如此或許能換來一個完好如初的感覺系統,或者,一個郝思嘉般的Tomorrow is another day。
什麼都沒唱的卡拉OK失戀排行榜,主題曲會不會是羅南的〈When You Say Nothing at All〉?
整個大學四年,外貌和名字一樣美麗的Bianca,在愛情裡跌跌撞撞。不知情的人還以她太愛招蜂引蝶,男友交過一個是一個。但Bianca比誰都了解,慣於自我放縱的人,才真正渴望回家。
家是什麼?家無形,也有形,是靈魂上的寓所,也是那個願意在所有偉大和卑微的時刻,伸手擁抱自己的人。
Nancy知道,Bianca也知道,但她們不知道,對方是否也知道。
她們就這樣,在最靠近彼此的時候,轉身又錯過了對方。
畢業以後,Nancy和Bianca走著走著就散了。喔,這絕非發生了什麼爭吵,或不開心的事。相反地,是因為什麼都沒發生。
換句話說,她們終究走上漸行漸遠的路,正是因為「應該發生的,通通都沒有發生」。
十五年沒見,Nancy現在是出版社資深編輯了。多年以前,她也曾夢想寫自己的故事,出版自己的小說。沒想到作品遲遲未問世,卻幫新人出了許多暢銷書。業界都稱她Nancy姐,a.k.a. 「金獎製造機」。
Nancy不是發懶,不是在電腦桌面前就會進入禪定空白模式的人。她的小說早就快寫完,只是遲遲不知道如何結尾。
這本小說,有個最動人的名字:《牛仔褲交換的夏天》。
這麼多年了,Bianca留給她的那條夜市無牌仿鬼洗牛仔褲,早就被她穿得坑坑又疤疤。在洗衣機裡不知輪迴轉生過千百次,當初好看的軍藍色被洗成淺淺的淡藍色,當真鬼也見愁。連她自己都笑,鬼洗啊鬼洗,果然是鬼才洗得出來的顏色。
不好穿又難看,這條早就該丟掉的牛仔褲,總在她下了千百個決心後,隔天又從回收桶被搶救了回來。
對Nancy來說,只要牛仔褲還在,Bianca也還在。那怕她們之間的若即若離的情感,早就褪色地如同從未發生一樣。
三年前在公館附近的牛排館,大夥辦了一場同學會。最討厭的系草成復明也來了,他現在是知名詩人,歷練了、也懂得人情世故了。
環顧四周,Bianca終究沒出現。只見大家有說有笑,每個都在暗自較量,比拼實力。Nancy覺得心煩,坐三望四的她,文學獎季的典禮也好、周一編輯會報前的咖啡間也罷,總覺得到那裡都是修羅的名利場。哪裡都逃不了。
她就這樣坐立難安,見不著想見的人,卻被迫淨談一些虛應故事的場面話。兩個半小時後,大伙終於散場準備要走。她暗自歡呼。
「都是有孩子的爸媽啦,可沒辦法像以前還續攤了。」
Nancy對同學們的這番自嘲,不得不苦笑。天知道她有多麼想像他們一樣,找到感情上的歸宿,有個不續攤的合法理由。一反前態,同學會要散場的時候,她卻不想走了。
Nancy神情落寞,欲走還留;而這一切,都被成復明看在眼裡。趁大家都鳥獸散得差不多了,成復明從後面趕緊喊住Nancy,他有很要緊的事要跟她說。
「對不起,這麼多年了,我欠你一個道歉」。Nancy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恃甚高的成復明竟然開口say sorry。但,為什麼成復明要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