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
我那時候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他的臉是正常的」。
那是一張五、六歲小男孩的臉。圓圓的、白白的、眼睛大大的。他的左邊嘴角有一個酒窩——正好就是阿龍在醫院病房跟我說過的那個酒窩。
他張開嘴。
他發出一個聲音。
我這輩子沒辦法準確描述那個聲音。它不是哭聲、不是尖叫、不是語言——
它像是一卷錄音帶被高速倒帶時的聲音。「嘰——咻——」的、不屬於任何物理世界的聲音。但那個聲音裡面混雜著一些破碎的人類音節——就好像錄音帶在倒帶,裡面倒著跑的是很多人講話的碎片——一個快速倒播的二十年。
從小陪著我的那個幻聽沙沙聲,在這個倒帶聲面前變得像一隻蟬的叫聲——微弱、無關緊要。
阿虎的臉在那個聲音前面僵住。
他的嘴巴——
阿虎的下顎向下、向外脫臼——用一個物理上不應該發生的角度。他的嘴巴卡住了——卡在「張開準備尖叫」的姿勢。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整個人向後倒在地上,後腦撞到磁磚——「咚」一聲。
——
那個男孩慢慢站起來。
他抬頭看我。
他對我微笑。他的笑很溫和——一個五、六歲小孩看到陌生叔叔時會笑的那種笑。
然後他轉身。
他往廁所門的方向走——
他穿過那扇門消失了。
廁所門是關著的。他的身體就這樣沒入那扇鋁門、像進水一樣進去了。
廁所裡的水聲——戛然而止。
——
我衝過去抱起阿虎。
我邊哭邊喊救命。禮堂這邊的人終於聽到了,幾個老師衝出來。救護車在十分鐘之內到了學校。
醫院的醫師說,阿虎的下顎確實脫臼,但可以復位。他們用麻醉、用手法——下顎回到了原位。但阿虎的嘴巴還是閉不起來。就像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他的口腔內部頂著他的上下顎,強行把嘴撐開。醫師用手按、用器械往內壓——他的牙齒是好的、肌肉是好的、神經是好的——但那個「張開的姿勢」就是卡著,像被凍結在空氣中的某一個瞬間。
醫師皺眉。
「這……這是類似肌張力異常的情況,但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嚴重的。他的嘴,永遠沒辦法閉起來了。」
阿虎的媽媽哭著抓住醫師的手:「他還能講話嗎?」
醫師搖頭。
「夫人,他永遠不能發聲了。就算他想要——聲帶沒有損傷——但他的嘴卡在這個姿勢就沒辦法形成任何音節。」
——
當天晚上我去看阿虎。
他媽媽出去買晚餐。病房裡只有我跟他。
阿虎躺在床上,嘴還是張開的——一個永遠張不到底也閉不起來的弧度。他的眼睛睜著,在尋找什麼。
我走到床邊。
他的眼睛聚焦到我身上。
他看我的那個眼神——我這輩子沒辦法忘記那個眼神。
那是一個——「你聽得懂我嗎?」的眼神。
他動不了嘴。他講不出話。但他的眼睛在問我——你知道我剛才經歷了什麼嗎?你知道那個男孩是什麼嗎?你知道我為什麼走出禮堂嗎?你聽得懂我嗎?
我點頭。
我不知道怎麼「聽懂」一個沒有聲音的人。但我點頭。
阿虎的眼角滑出一滴眼淚。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
——
阿虎的媽媽回來。她整理阿虎的西裝口袋——想把他那天穿的那件衣服帶回去洗。
她在阿虎的西裝內袋摸到一張東西。她拿出來。
她疑惑地看了兩秒。
「這是什麼?」
她遞給我。
濕的撲克牌。黑色的背面。
我翻過來。
黑桃 6。
牌面上的六個黑桃圖案——每一個都是倒過來的。六個倒過來的黑色黑桃,排成兩行三列。我看著那個圖案看了很久——
像六個小小的墳墓。
我把那張牌塞進我口袋——我那天穿著西裝,西裝外套有一個小暗袋,我把那張 6 放進去。跟 A、跟半張濕的 J、跟 7 放在一起。
——
我回家之後脫下西裝。
我媽問:「典禮還好嗎?」
「還好。」
她看著我的臉。
她沒再問。
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雨。畢業典禮結束之後下了一場大雨——像整個天氣也知道這一天不該是這樣結束的。
我的手伸進外套口袋——
那四張牌在那裡。它們還是會互相靠攏。不管我把它們怎麼分開,它們都會在我不注意的時候滑在一起。
我不敢再想阿虎。
我不敢再想阿龍。
我不敢再想阿成怎麼被吸進馬桶、阿德怎麼被壓碎在遊覽車座位、阿堅怎麼被壓成薄片、阿強怎麼鑲進電梯井。
我只想——明天。明天就不必再回這個學校了。
那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最天真的想法。
後來才懂——你離開一間學校,不等於離開那間學校裡發生過的事。
——
——
我把紀念冊翻到阿虎那一頁。
畢業典禮那張合照——阿虎站在我前面兩排的邊緣位置。他的臉是清楚的,嘴是閉著的、嘴角微微上揚——像在笑。
我記得那張照片是攝影師事後幫家屬合成的。阿虎那天典禮合照拍的時候已經在病床上——嘴永遠張著。他的家人請攝影師「修一下」,攝影師用以前段考的證件照合成了「笑著的阿虎」,貼回那張畢業合照上。
那是一個母親最後的尊嚴。
照片旁邊有一道指甲刮痕,跟其他同學那一頁的刮痕一模一樣。
——
阿虎現在在他爸爸朋友開的家具行做倉管。不用見客人的工作。他用筆寫字跟同事溝通。我媽跟阿虎的爸爸偶爾會在路上遇到,阿虎爸爸總會跟我媽聊幾句。
我媽有一次跟我轉述——
「阿虎寫的字越來越短。本來他寫整段句子。後來寫詞。後來寫單字。『好』、『不要』、『謝謝』、『請』。現在有時候他只寫一個字。」
我那時候手裡的咖啡放下。
「媽,」我說,「他後來會連字都不寫嗎?」
我媽沒回答。
他可能慢慢連文字都要放棄了——這句話我沒說出口。但我媽從我沒接話的那個停頓,應該也懂。
——
那天畢業典禮結束的下午,典禮解散之前,我走到小沃坐的那排座位。
小沃全身紗布,他媽媽在他旁邊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我蹲下去。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一開始就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沃看著我。
他的左手——他那隻沒被燙傷的、還能動的手——伸出來。
他用左手食指,在我的手掌心慢慢寫了一個字——走。
就那個字。
一筆一畫,寫得很用力。寫到最後那一橫的時候,他的食指在我掌心按了兩秒,才抬起來。
他抬頭看我。
那個意思我懂。
走。你走。你別跟我們一樣留下來。
小沃十五歲就看懂了。他那隻左手按在我手掌心那兩秒,告訴我二十年後我才真正懂的一件事——
留下來的人,活得比走掉的人還孤單。
——
我把紀念冊合起來。
我從抽屜裡拿出那四張牌——A、半張濕的 J、黑桃 7、黑桃 6。
它們在我的桌上躺著。又自己慢慢滑到彼此旁邊。
小沃現在在家接翻譯,一個不用見人的工作。那半張濕的 J 我還在抽屜裡替他保管著。
二十年了。
它從來沒乾過。
——
二十年過去了。
我從來沒去看過阿虎。
不是因為我不敢。
是因為——
我怕他看到我還好好的,會用他那雙永遠在尋找的眼睛告訴我——他還記得那天我沒有大聲喊他。
那天我張嘴想喊。我知道。我記得。但我的聲音被抽走了。
但阿虎不會知道。他以為我是有機會喊、但我沒喊。
我二十年不敢去看他,是因為我不想知道他是怎麼想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