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中三年只穿過一次西裝。就是畢業典禮那天。
那是我媽買的。她從我第一次基測分數出來的那個晚上就開始存錢,說「我兒子考上建中,這輩子第一次穿的西裝要媽媽買」。她在建國花市旁邊那家老店給我訂的。西裝的料子硬,領子硬,袖口硬,襯衫漿得像一張紙。
我穿著那套西裝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鏡子裡的那個人十五歲。他的臉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有兩圈淡青色。西裝把他包起來,讓他看起來像個大人,但他的手一直在抖——他不是冷。
他是怕。
我媽走過來,幫我把領帶的位置重新拉正。她的手停在我胸口,很輕。
「阿啾,」她說,「典禮結束就回來,不要多留。」
我看著她。她的眼神不是「慶祝畢業」的眼神。她這幾個月都沒有那種眼神。
「好。」
——
禮堂在學校大樓三樓。
我踏進去的瞬間——
一排一排的椅子上坐滿了我們這一屆的學生,穿著白襯衫黑西裝或白襯衫黑裙子。前面有個小舞台、紅布、「94 學年度國中部畢業典禮」的大字,紅布底下是校徽。
我從門口往我們班的位置走。
走進去的那幾步,我在腦子裡默默點了一圈名。
阿強的位置——空的。
阿堅的位置——空的。
阿德的位置——空的。
阿成的位置——空的。
四張椅子上披了黑布,綁了一朵白花。校方用的是「因故缺席同學」這種四個字的官腔帶過。下面放的小紙條寫「禮堂默哀一分鐘」——但後來發現整場典禮沒有任何人真的默哀。校長致詞裡有「過去這學期有一些令人遺憾的事件」一句話,然後就跳到下一句。
其他位置——
小沃坐在最後排靠走道。他全身還是紗布。他媽媽陪他來,坐在旁邊。小沃的眼睛是平靜的,他認真在看典禮——或者他只是認真在假裝看。
阿龍坐在他們家人幫他挑的位置,最角落,光線最暗的地方。他媽媽扶著他入場的時候,他走得很慢、很小心——他還在學什麼是黑暗。他的白色手杖靠在他腳邊。
阿國沒來。他早就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了。
阿虎——
阿虎坐在離我兩排前面的位置。他穿著他的西裝。他低著頭。他的雙手——我看著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抖。那個抖不是害怕,是那種人在冷氣太強時會發的、肩膀抽搐的抖。但那天禮堂裡並不冷。
典禮開始前,我走過他身後,輕輕拍他的肩膀。
「還好嗎?」
他沒抬頭。
「阿龍拜託我——」他講話的聲音沙啞,「拜託我今天要代替他『看』。他不能看了。所以我要看。我要把這個典禮記起來——我們班的位置、空椅子、黑布、講台上的每一個人——我都要記起來,回去講給他聽。」
他終於抬頭。他的眼睛是紅的。
「阿啾,」他說,「我會記得。」
我那時候沒聽懂「我會記得」這三個字有多痛。
後來我才懂——他那天為了替阿龍「看」,把自己最後可以講話的聲音都用掉了。
——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我身邊都是不熟的同學——我是跳級進來的怪胎,我跟班上大部分人只有點頭之交。他們互相討論暑假要去哪裡玩、建中的哪個班好哪個班不好、誰跟誰在交往。
我低頭。
我在腦子裡數——我們班這屆原本三十二個人。現在禮堂這裡坐著的還有二十三個。四個空椅子是死的。一個是植物人(班導也沒來——校方沒提;他現在在中南部的療養院,誰都沒告訴他家屬典禮在哪天)。一個失明(阿龍)。一個烙了烙印(小沃)。一個轉學(阿國)。還有一個——正在我前面兩排抖。
我往老師席那邊看。
導師、訓導主任、校長、幾個任課老師——他們坐在右側的貴賓席。
理化老師坐在最後排。
他的西裝比他平常穿得正式。他的頭髮梳過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杯溫茶。他的手放在桌上——
我看見他手背上的青紫色已經蔓延到袖口外了。不是一點點——是整個手背到手腕全部。像他皮膚底下有一條藤蔓在往上爬。
他抬頭。
我們對視了大概一秒。
他對我微微點頭。一個很淡、很文明的點頭,像他在路上遇到一個熟識但不太熟的學生、要表示禮貌。甚至可以解讀成「恭喜你考上建中」的那種點頭。
但他的嘴角——有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那不是恭喜。那是——你到了。你跟我說好的那一天到了。你離畢業有多遠,你就離你這一年結束有多遠。
我立刻低頭。
——
校長致詞。
校長講了快二十分鐘。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我只聽到他某一段話裡夾了一句——
「過去這學期,我們學校經歷了一些令人遺憾的事件。我要代表學校,向那些受到影響的家庭表達最深的歉意。我們會檢討校園安全設備、心理輔導資源,讓大家在未來的學校生活更安心。」
就這樣。
然後就是下一個題目。
我旁邊的同學繼續小聲聊天。
整個禮堂大概兩百人。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哀悼。
——
畢業生代表上台致詞。
那個代表是我們班一個資優班的女生。她的聲音很清亮,她的字寫得很漂亮。她講「我們這一屆同學間的感情」、「我們一起走過的三年」、「未來的每一步」。她的眼睛亮亮的。
她講得很好。她是那種不會被校園怪事影響的人。她那三年應該跟阿強、阿堅、阿德、阿成、小沃、阿龍、阿虎、阿國、阿富、阿金、我——都沒有過一句有意義的對話。她講的「我們」不包含我們。
我沒怪她。她不知道。沒有人讓她知道。
這整場典禮的「我們」,跟我心裡的「我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名單。
——
典禮中場休息。
我們這一屆要上台領證書。前面點名點到第二十位同學,休息十五分鐘,讓後面的同學上廁所。我那時候剛好在想——等等上台要從校長手裡接畢業證書,那個場景會不會太正常。會不會我接過證書的瞬間,我那三年的所有事被一張 A4 證書蓋掉、變成一個「已畢業」的過去式。
我那時候很想要那張證書。
但我沒有等到那一刻。
阿虎突然從前面兩排的位置站起來。
他的臉——比典禮開始之前更白——白到我從我的位置看過去,看到他嘴唇的顏色已經不像活人的嘴唇。
他沒跟任何人講話。他也沒看我。他就這樣站起來,匆匆走出禮堂,往走廊的方向。
禮堂裡只有兩三個人注意到他離開。沒有人出聲制止——大家都以為他是去廁所。
但我記得——
我記得阿龍躺在病床上對我說的那句話:「他會看著你。」
我站起來,跟出去。
——
禮堂外的走廊空曠、冷清。所有學生都在禮堂裡,所有老師也在禮堂裡。
走廊兩側的日光燈嗡嗡響。
我沒看到阿虎——但我聽到一個聲音。
那是廁所方向傳來的水聲。
不是沖水聲。沖水聲是「嘩」一下然後停。這個聲音是持續的水流聲——像有人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忘了關。
那個水聲從那條走廊的盡頭一直響到我站的地方。
我加快腳步。
我轉過走廊盡頭的那個角——
——
我看到阿虎了。他站在男廁的門口。
他站得很僵。他的兩手垂在身側,手指輕輕抽搐。他面前——
在他面前兩公尺——
一個小男孩蹲在地上。
那個男孩穿著一件深色小西裝。他的頭低著、蓋過了臉——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肩膀在抽動,像在哭。廁所裡的水聲就是從他身後的水龍頭一直流出來的。
阿虎——
阿虎緩慢地、非常緩慢地蹲了下去。
他伸出手,想摸那個男孩的肩膀。
那是阿虎人生最後一個動作。那是他從小就會的反射——看到有小孩在哭,他想幫忙。阿龍失明之後他每天照顧阿龍。他幫阿龍走路、幫阿龍吃飯、幫阿龍找東西。他這輩子學到的事情就是——有人難過,你蹲下去。
我張嘴——
我想喊「阿虎不要」。
但我的聲音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不是我自己決定不喊——是某個更大的、我看不見的東西把我的聲音從我喉嚨裡抽掉。
我站在走廊中間,張著嘴,一個聲音都發不出來。
阿虎的手指碰到那個男孩的肩膀。
男孩緩慢地抬起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