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了28年的媽。
但從來沒有被叫過「媽咪」。在我們家，這種洋化的稱謂是不會出現的。兒子們小的時候，叫我「馬麻」；青少年時期，喊我「ㄇㄚˇ～」；現在，老大喊我「欸」，老二喊我「老媽」。很好！兩個兒子都在邁向「個體化」的途中。(笑)
不管兒子們怎麼稱呼我，我對他們的心境都是保持著初衷。這話要從27年前開始說起。
有一個週日晚上，老公把一歲的老大載回我娘家去，我獨自在家裡，看著老大的一雙藍色小拖鞋歪歪斜斜的停在玄關。他剛剛還穿著它，到處在房間和客廳，趴哒趴哒好奇地走來走去，因為這個家，他一個禮拜才回來一次。我拿起小拖鞋，準備把它收進鞋櫃裡，竟不知怎麼感覺鼻酸。我開始想他了，想到還要再過5天才能見面，我落淚了。
老公回來，看到我成了個分離焦慮的哭鼻子，一臉茫然地聽我邊哭邊訴說著思念之情。但又能怎麼辦？我倆都要上班，上班的地點和家裡、娘家位置相距實在太遠，接送費時不說，且這麼小的小孩作息可不會配合大人啊！當時做出把兒子讓娘家媽媽帶，也真的是情非得已。
從那天起，想要親自陪伴兒子長大的念頭開始滋生。
在這期間的非假日，下班後只要不累，我都會回娘家探視兒子。幾乎每次，我都看到他坐在電視機前面，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螢幕，我在他旁邊叫他，他也不太理我。他身邊方圓1公尺，都讓我媽用椅子圍起來，以免他隨意在客廳妨礙到大人的活動。這一幕讓我看了好心疼，彷彿看到曾經的自己。我的父母年紀都大了，面對活力充沛的外孫，也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措施，然而也同時限制了他的行動。
要怎樣才能兩全其美，既能讓孩子有足夠自由的空間，也能不讓老人家太勞累。那就是，我離職，自己帶小孩。這想法一提出，除了老公之外，包括我的父母和主管同事都反對，那時真不知哪來的勇氣抗爭的。
就在找不到任何離職理由時，老二這個時候來報到，讓我能以懷了老二為由，離開那個做了15年的職務，開心地回歸家庭，當起了二寶媽。真可謂：當一個人真心渴望某件事，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你。
當過媽的都知道，這才是真正天下大亂的開始。只當過假日父母的我，一心只想參與孩子的成長。當真正獨自面對育兒生活，才驚覺這就像在沒有觀眾的舞台上，演一齣全年無休的即興劇。燈永遠亮著，孩子永遠有需求，而你永遠不能真正退場，甚至休息。
當我面對孩子犯錯時，第一個直覺抓取的是小時候，我媽那些疾言厲色；當我面對孩子哭鬧不休時，最先進入腦海的，是我自己被粗魯地拉進漆黑廁所裡關起來。而幾乎不經思考的反射動作，罵出去的話、揮出去的手，在在都仿效著我的爸媽。而幾乎是同時，我的心也在抽痛，好痛好痛，彷彿在告訴我，妳還要複製妳的童年在他們身上嗎？
我花了些時間才明白，當媽媽這件事，從來不只是照顧小孩，把他們養大而已。
孩子更像是一面鏡子。把我內心那些沒有處理好的委屈、恐懼、憤怒，全部照出來。我曾經以為，只要我夠愛他們，他們就會乖乖地照著我的期望長大，他們會證明我離開職場回歸家庭是最正確的。事實上我錯了！不去面對及處理自己的傷痛，再多的愛，也會在疲憊裡扭曲變形。於是我開始學著停下來，最先要做的，其實是觀照我自己。
不是每次都成功。很慢、很笨拙地擺脫腦海裡行之有年的慣性，真的很不容易。有時候還是會吼、會失控、會講出傷人的話。 在冷靜之後，坐到孩子旁邊，跟他說：「剛剛我吼了你，對不起。」也會試著對那個小時候被關進廁所、被嚇壞了、仍然蜷縮在門後的小女孩，牽起她的手說：「妳辛苦了，來！我帶妳走出去，我們再也不用被關起來。」
但我想，真正的改變，本來就不是某一天突然脫胎換骨。而是一次又一次，在快要複製過去的時候，努力讓自己先暫停，有意識地讓愛留下，讓匱乏、恐懼和較量遠離。
28年過去了，我終於看到，當年那個初衷就是
我想陪伴的，其實是那個童年缺愛的我
這條路真的好長，但我總還是慢慢學會，怎麼在照顧孩子的同時，也照顧那個曾經沒被好好照顧的自己。「我是我最棒的媽咪」，不只是說給孩子聽的。也是說給那個小小的、曾經很孤單的我自己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