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的士林巷弄內,路燈散發著昏暗且略帶微紅的色調,空氣中殘留著白天曝曬後的柏油味。
林亞芳在沒收數據機,並大發雷霆後,便將闕恆遠反鎖在房間裡,命令他對著那本寫不完的數學講義懺悔。房間內那台大同冷氣依然低吼著,但吹出的風卻像是帶著焦慮的燥熱。
闕恆遠盯著空白的幾何圖形,腦海裡全是剛才那聲「嗶咻——」的斷線音。
突然,窗戶玻璃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喀」。
他起初以為是夏天的甲蟲撞擊,但緊接著又是連續兩聲有節奏的敲擊聲。
闕恆遠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開紗窗往下看。
在公寓二樓延伸出來的遮雨棚陰影下,隱約可以看到四個纖細的身影正擠在狹窄的後巷裡。

「恆遠,」
「快下來。」
說話的是玥映嵐,她壓低了聲音,平時那種嬌貴的千金語氣,在此刻充滿了像是特務般的興奮。
她手裡抓著一根用竹竿撐起的黑色大塑膠袋,那是她們剛才趁亂從恆遠房間後窗外「接應」出來的主機備份磁碟。
闕恆遠輕手輕腳地翻過窗台,踩著鏽跡斑斑的鐵窗架,像是逃離現實的囚犯般降落在後巷的磨石子地上。
「你們瘋了嗎?」
「我媽人還在客廳看報紙。」
闕恆遠驚魂未定地抹去掌心的鐵鏽,壓低聲音呵斥。
「就是因為阿姨在看報紙,」
「我們才要趕快行動。」
伊凝雪從陰影中走出來,她依然紮著那束高馬尾,清冷的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決斷感。
「剛才我跟我爸借了教授研究室的電話測試過了,」
「現在的家用頻寬根本撐不住你的網站。」
伊凝雪盯著闕恆遠的眼睛,語氣冷靜得像是在進行大學學術報告,
「如果你真的想要蓋夢想中的城堡,」
「那我們不能只守著這不到三坪的地方。」
「那妳的意思是?」
闕恆遠愣了一下。
「我們必須要考上台北的大學才行。」
伊凝雪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遠方,
「只有進了台大或那幾間頂尖大學,」
「我們才能擁有免費、高速且大人管不到的學術網路頻寬。」
「那才是真正的出口。」
悅清禾聽著,默默地從懷裡掏出一包還溫熱的肉包子,塞進闕恆遠手裡。
「凝雪說得對,」
「恆遠,」
「我爸媽雖然支持我做這些,」
「但他們連撥接費都付得很吃力。」
「而且,」
「如果我們五個分開考到南部或不同城市,」
「那這個站還沒開始,」
「就變成歷史了。」
悅清禾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光,一旁沉默的千慕羽也點了點頭。
「這是我們的秘密盟約。」
千慕羽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質疑的力量。
「好啦好啦,」
「這些感性的話晚點再說。」
玥映嵐有些不耐煩地晃了晃手中的車鑰匙,那是她偷偷從家裡司機房拿出來的備用鑰匙。
「映嵐,」
「妳確定要開?」
「妳才十七歲,」
「連駕照的邊都還沒摸到。」
伊凝雪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冷冽,她推了推眼鏡,目光死死盯著那串閃著銀光的賓士鑰匙。

「沒駕照又怎樣?」
「我爸那台W124我看司機開幾百遍了,」
「油門踩下去不就走了?」
玥映嵐雖然語氣強硬,但握著鑰匙的手心其實也在冒汗,
「你們難道想一人扛著一台電腦螢幕,」
「在大半夜的,」
「從士林街頭走到天母嗎?」
悅清禾擔憂地看著這台在月光下閃著沉穩黑光的龐然大物,小聲地說:
「映嵐,」
「妳等下慢慢開……」
「這台賓士如果撞壞了,」
「我爸可能要賣掉一萬碗肉羹麵才賠得起。」
「上車啦!」
「再磨蹭天就要亮了!」
玥映嵐撇了撇嘴,霸道地把闕恆遠推向副駕駛座,

「恆遠,」
「你就坐這邊幫我看路,」
「還有……」
「萬一我有什麼操作錯了,」
「你要負責救我。」
闕恆遠坐在那厚實的真皮座椅上,聞著車內高級的芳香劑味道,再看看自己懷裡那包還冒著滷肉香味的包子。
這種極端的不協調感,讓他覺得這個十七歲,真的開始瘋狂了。
引擎發動的那一聲轟鳴,在安靜的深夜裡簡直像打雷。
五個人嚇得同時縮進座椅裡,深怕被鄰居聽到聲音驚醒。
這台價值數百萬的黑頭車,就這樣在士林小巷裡以時速不到二十公里的速度緩慢蠕動。
「我已經叫人整理我家的招待所了,」
「在那邊,」
「你可以偷偷開發研究,」
「但說好了。」
「在大學放榜前,」
「主機不准長期外連,」
「每天只能開一小時測試而已。」
「剩下的時間,」
「所有人都要在招待所客廳給我死命地唸書。」
「還有恆遠,」
「如果你沒考上台北的大學,」
「我就把你那台電腦從陽明山上丟下去。」
闕恆遠看著眼前這四個為了他的夢想而不惜到後巷來的女孩們,心中湧起的悸動遠比撥接成功時還要強烈。
他握緊了手中溫熱的肉包子,重重地點了下頭。
「好。」
「但是……」
「妳離合器先慢慢放……」
「喔對,」
「你這台是自排的,」
「那妳只要管油門就好。」
「等等,」
「那是煞車!」
「妳踩太重了!」
闕恆遠雖然也沒開過車,但他試圖用邏輯去教導玥映嵐。
「閉嘴!」
「我每次看司機開都很輕鬆的樣子啊!」
「恆遠你坐過來一點,」
「你離我太遠我會怕。」
玥映嵐咬著牙,雙手緊緊抓著方向盤,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就在這台黑頭車龜速轉出巷口時,一道手電筒的光突然照了過來。

「誰在那裡?」
來人是剛買完宵夜的沈若汐。
她是沈若嵐的妹妹,此刻正瞪大眼睛,看著這場深夜的「叛逃」。
她瞪大眼睛,看著這台熟悉卻開得歪歪斜斜的豪車,以及車內那五張驚魂未定的精緻面孔。
這場深夜的「走私」行動,就在這極度的緊張感中拉開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