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2026年五月)跟同師門(們)的學長姐(Caterina Chiopris、Daniel Lowery、Matthias Weigand)在哈佛歐洲中心辦了一個研討會,相當成功,一天的Conference裡,至少有四到五篇應該是有推翻了不少既有文獻的見解。
筆者的一位友人,即將去芝加哥大學當教授的Luis Bosshart,則報告了他跟Matthias Weigand跟Leander Heldring(筆者的另一個coauthor)的研究,這研究跟德國的轉型正義相關的單位還有國家檔案局合作,大規模數位化了所有的納粹黨員小卡,得以用資料窺見納粹黨員在時間、空間上的全貌,其初步研究成果已經刊於NBER Working Paper上。
而其中最驚人的結果有三個,推翻了多數既有成見。
第一,德國在1930年代,有40%的地方行政單位,幾乎無一人加入納粹,甚至到了納粹黨員最密集的時候,許多地方都有「隔壁村都是納粹,但這個村一個納粹都沒有」的情況:

圖片來源:https://www.nber.org/papers/w35120
所以,最貼切的說法,納粹是一個村一個村長的,有的村是納粹村,有的村則幾乎是沒有任何納粹黨員。
第二點,與第一點有關,就是納粹是如何「擴充黨員」的?在納粹還不紅的時候,有一些「納粹早期加入者」會先出現在村裡,而在大規模擴張時期時,有這具有「納粹種子」的村,高速的變成整村都高度納粹化,但原先沒有納粹種子的村,則幾乎沒有變動,所以大部份的變化,都是發生在「納粹村的村內」,而非「越來越多的村變成納粹」。
與之有關,納粹黨員擴張,主要有三個時期:第一是經濟大恐慌,納粹得到了少許的黨員擴充,再來是1933年初的國會縱火案,激進了一波的納粹入黨,再來是1937跟1938一系烈的激進措施:

圖片來源:https://www.nber.org/papers/w35120
第三點,而是否所有人都會加入納粹?其實也不是,在一般基層納粹的層級,我們可以從黨員資料來看,當時德國的一般工商自營業者跟軍公教,是支持納粹的主力,而他們發現,在關鍵時刻的大規模的擴張,則跟貴族帶著整個宗族投入納粹有關,我們應該把納粹在地方的動員想成像是地方直銷,一開始有某個上線,在大型政治事件發生後,開始帶了更多村裡的人進入當下線。
至於納粹的核心成員親衛隊(SS),更是相當菁英,有相當多的人是有博士學位,更年輕,意識型態更堅定,這部份也是推翻了許多研究的成見。
Luis Bosshart等人的報告結論我覺得有點模糊,他們報告的文章想討論「邪惡的平庸性」,但這很不好說:首先,納粹並不是由少數狂信者組成的,其有一定的群眾基礎,因為很多基層都是公務員或尋常百姓,但同時,這也跟鄂蘭形容的「每個人都只是系統的一個零件」的觀點相當不同,因為有40%的村子拒絕加入。
至於「平庸」推論,我認為,如果是從鄂蘭所云的「納粹政權的許多人缺少深入思考,並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只是盲目服從權威」的推論方向來看,而在決策上佔重要地位的親衛隊成員更接近共產主義的高學歷先鋒隊成員,而這些人不少是在納粹還是超級邊緣政黨時加入的,他們顯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筆者認為,這些人更接近政治創業者。
最後,就算在「納粹村」裡,我們也發現許多人會說「不」。比方說,從他們的資料來看,就算在主要支持的納粹的地方,女性傾向不加入納粹,低教育程度的農民也傾向不加入納粹,而納粹的滲透層級,更多是地方上「比較有頭有臉」的階層。有許多人教育程度不高,卻沒有跟著一些同儕選擇邪惡,很多人用良知說了不,他們或許後來被整肅,我們在歷史中也很少聽到他們的聲音,但透過數位化了德國檔案,我們看見了許多人,哪怕社會階級不高,卻並沒有輕易低頭,這種「平庸的善良」,我想是這個研究我讀起來最震驚的地方。
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