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8年至117年間統治羅馬帝國的圖拉真(Trajan),是羅馬「五賢帝」中的第二位,也是元老院史上唯一正式授予「至善元首」(Optimus Princeps)尊號的皇帝。
他自涅爾瓦(Nerva)手中接下的,是一個外有蠻族壓境、內則積弊已久的帝國,羅馬離開共和約百年,卻已經若入財政吃緊,地方吏治敗壞,義大利本土經濟疲弱,內部貧富差距擴大的狀態。
面對這些根深蒂固的內部矛盾,圖拉真卻能有效逐步推動改革,奠定羅馬帝國黃金時代的基礎。
在中央層面,圖拉真尊重元老院的傳統地位,並擴大其組成基礎,讓東方各行省的貴族也得以進入元老院議事,使帝國的權力結構更具代表性。在地方層面,他派遣 curatores(財政監察官)作為中央政府在地方的代表,專責監督各城市的財政運作、糾正積弊,同時挑選忠於職守的親信擔任行省總督,以確保政令能切實推行。這套「中央授權、地方究責」的治理模式,使得羅馬帝國行政效能大幅提升。
圖拉真特別關注低下階層的生活,減輕賦稅,並對小農提供低息貸款。他也敏銳地察覺,當時義大利本土的資金正大量外流至富庶的行省,使本土土地價格下跌、農村凋敝。
為扭轉此一趨勢,他下詔規定:所有追求公職的候選人(candidatos honorum),特別是元老院議員,即使出身行省,都必須將其家產(patrimonium)的至少三分之一投資於義大利的土地上。此一史實見於小普林尼《書信集》第6卷第19封(Epistulae 6.19.4–5),原文為「eosdem patrimonii tertiam partem conferre iussit in ea quae solo continerentur」,即「他下令同一群人須將家產的三分之一投資於不動產之上」。筆者花了好些找到小普林尼的原文。
值得注意的是,這項規定,並非一部正式的成文法律,而是圖拉真針對政治菁英所設的入仕門檻,巧妙地將「政治參與權」與「本土投資義務」綑綁在一起,迫使資金回流義大利,如果你沒有Skin in Rome,就不該當羅馬的政客。
筆者認為,圖拉真此計是妙著。從投資報酬率來看,或許對羅馬的土地市場幫助可能有限,但政治上的效果顯然是有的,許多當代金融學的複雜模型,許多時候說穿了就一句話:決策者需要有Skin in the Game,如果有人可以拿別人的錢來做自己的決策,通常會有欠思慮。而圖拉真的用意,便是:
凡欲在羅馬謀取榮譽者,便不應把羅馬與義大利視為臨時投宿的「客棧」,而應視之為自己的家鄉。
除了上述的政治改革之外,最具創見的是 Alimenta(貧困兒童補助金)制度。傳統上多認為此制源於涅爾瓦,由圖拉真擴大施行,現代史家許多認為,應為圖拉真本人實施至全國。
Alimenta的運作機制相當巧妙,筆者看到許多當代社福制度的影子:首先,帝國國庫以低息向義大利的地主放款,地主以其田產作為抵押,每年須繳納固定利息;這筆利息便轉為穩定財源,按期發放予各地貧苦無依的孤兒,作為其生活與教育之資。
此一設計同時達成三個目的,協助小農取得周轉資金(較為成功版的青苗法)、活絡本土農地經濟,也為孤兒提供長期穩定的照顧。這可謂古代世界少見的「金融工程結合社會福利」,與現代「以利息收益支應社福支出」的基金型福利制度,可謂超前時代,而這制度爭議雖大(比方說有些史家認為,許多義大利地主被強迫付這個「青苗金」),但至少有後來持續實施了一個多世紀。
綜觀圖拉真的施政,從擴大政治參與、整頓地方財政、限定政客資金流向並要羅馬政客「不能把羅馬當客棧」,並以國庫放貸利息來成立社福基金,圖拉真的許多改革,特別是「政治的基本邏輯是要有Skin in the Game」,值得許多當代政治制度醒思:為何會有現代政治制度容許政客當叛國賊?是不是他們在進入政治時,並沒有被要求Any Skin in the Game?羅馬的政治是Antiquity,不是Modernity,但圖拉真畢竟是五賢帝,有不少超時代可以省思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