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海口嬰阿的野性與命運的下下籤
第一章:【三年籤與普通車上的拳頭】
基隆區公所禮堂裡的空氣悶重黏稠,像吸飽污水的抹布,怎麼也散不去。天花板那台老吊扇嘎吱作響,攪動著廉價長壽菸與男人汗味混成的濁氣。文翰站在人群中,聽兵役課人員麻木地搖著金屬籤筒,鐵片相撞的「沙沙」聲在他耳裡,比毒蛇吐信更刺耳。
「林文翰,海軍艦艇,三年!」
當這串聲音穿透濕氣落在他頭上時,文翰感覺腦袋裡彷彿有根弦斷了,發出尖銳的耳鳴。三年。在那個聯考失利、學業受挫的夏天,這張黃色的籤條成了命運對他最狠的判決書。「命真歹啊,文翰。」
身後傳來一個斯文卻刺耳的聲音。文翰沒回頭也知道是顏正文。兩個人曾是在補習班昏暗燈光下並肩苦讀兩年的同窗,但此時,顏正文穿著乾淨挺拔的白襯衫,那是屬於「大專生」的清爽。他推了推黑框眼鏡,嘴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憐憫,那憐憫比謾罵更讓人難堪。
「考某屌嘛、某法度,這就是命。」顏正文拍了拍文翰的肩膀,語氣輕飄飄地掠過,「我就先去讀冊趴七仔了。左營太陽毒,你這脾氣到部隊要收斂點,別再像學校那樣硬。等我大專畢業,你差不多剛好退伍了。」
文翰緊攥著那張被汗水浸透的籤條,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腦海裡浮現琦文拿到淡江俄文系錄取通知時,眼神裡的光與對未來的期待;再回望眼前昏暗潮濕的禮堂,他只覺得自己像被時代吐出的廢料。
【南下的普通車】
基隆火車站。
那是文翰這輩子見過最吵雜的地方,卻也是最寂靜的地方。
月台上滿地紅色鞭炮碎屑鋪開如毀損的血色地毯。空氣裡充斥刺鼻的硫磺煙,嗆得人眼睛發澀。送行的人群擠在四周:家長攬著兒子叮嚀,年輕女孩揪著男友的衣服啜泣。
然而,沒有一個人是來送文翰的。
他拎著簡單的行囊,獨自跨進那節深藍色的普通車廂。隨著火車緩緩啟動,月台上的哭喊聲、尖叫聲、甚至是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在這一刻突然產生了詭異的質變。那些聲音不再清脆,而是變得沉悶、遙遠,彷彿文翰整個人正閉氣沉入深水之中,所有的聲響都化作一種模糊、具有壓迫性的「嗡鳴」。
他就坐在那裡,像是一尊石化的塑像,被世界遺棄在水底。
「空隆、空隆……空隆、空隆……」
腳底傳來規律而沉重的撞擊。火車每往南推進一分,鐵軌與車輪的摩擦聲就像木槌,一下下敲打著他的「我執」。窗外景物急速倒退:基隆的雨、琦文的笑、顏正文那副傲慢的黑框眼鏡,都被煤煙吞沒在隧道口。
車廂內沒冷氣,汗水順著文翰的髮際線流進眼睛,刺痛得讓他想流淚。這時,一名穿著筆挺制服、皮鞋發亮的小士官生,提著公事包從走道經過。那士官生帶著一種受過體制訓練下的優越感,不耐地踢開文翰擋在走道上的腳。
「喂,借過喔,謝謝喔、謝謝喔…。」
那句「謝謝喔」聽起來禮貌,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文明的蔑視。在文翰混濁的意識裡,這張臉與顏正文那張斯文的臉孔重疊了。這是一句上對下的、屬於勝利者的施捨。
文翰內心深處那層名為「理性」的薄膜,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崩斷。
「幹——您——娘!」
那一聲咆哮衝破了水底的嗡鳴。文翰猛地站起身,在搖晃的、規律的「空隆」聲中,他揮出了十九歲人生裡第一記為了自尊而覺醒的拳頭。
拳頭擊中肉體的悶響,竟然蓋過了鐵軌的喪鐘。看著士官生捂著臉倒下,看著自己紅腫的指關節,文翰感受到一種病態的痛快。他意識到,文明已經救不了他,要在這片即將到來的大海上活下去,他需要的是野性。
火車繼續往高雄左營駛去,載著一個已經死去的文弱書生,以及一個正在覺醒的、暴戾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