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清晨,市場的燈比天亮得早。
伊婷站在市場口,手裡拿著採買單,翻過來看了一遍,又翻回去再看了一遍。
她看了一眼時間。
五點十二。
男孩沒來。
她皺了一下眉,把帽沿壓低一點,哼了一聲。
「最好是睡過頭。」
她拿出手機打給他。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伊婷停了兩秒,又打一次。
還是沒人接。
她盯著手機,臉色慢慢沉下來。
「陳子雲,到底在幹嘛?竟然敢放我鴿子。」
她又打了第三次。
這次電話終於通了。
那頭安靜了兩秒,才傳來男孩的聲音。
很低,很啞。
「……喂?」
伊婷一聽,語氣更急了。
「你現在在哪裡?」
男孩反應慢了半拍。
「家裡。」
「你怎麼了?」
那頭停了兩秒,才低低地說:
「就……不太舒服。」
伊婷皺眉。
「你聲音都快死了,還跟我講不太舒服?」
男孩沒回她。
她握著手機,語氣已經不像剛剛那樣只是生氣。
「你現在哪裡不舒服?」
男孩在那頭咳了一聲。
「可能……發燒吧。」
伊婷一聽,火氣瞬間上來。
「你發燒你不講?」
「你昨天還答應我今天五點要來市場耶!」
男孩那頭停了一下,才很低地說:
「…..我….本來…..」
「…想說睡起來病就好了……」
伊婷閉了閉眼。
「你住哪裡?」
男孩沒立刻回答,像是燒得有點遲鈍。
「什麼?」
「你地址給我。」
他停了幾秒,才慢慢把地址念給她。
伊婷一邊聽,一邊在採買單背面記下來。
寫完之後,她直接說:
「你不要亂跑,我現在過去。」
男孩像是還想說什麼,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不…」
伊婷根本沒讓他講完。
「閉嘴。」
她把電話掛掉。
轉身離開市場。
⸻
男孩住的地方比她想像中還舊。
走到三樓時,她已經有點喘。
她一口氣按了好幾下電鈴。
「陳子雲!」
裡面終於傳來拖拖拉拉的腳步聲。
門打開一條縫。
「我…第一…叮咚…就來了….」
男孩站在門後,頭髮亂,眼睛半睜,臉色白得不太像話。
伊婷一看就火了。
「你現在是在演哪齣?」
伊婷直接把門推開,拎著袋子走進去。
屋子不大,很亂。
吉他靠在牆邊,桌上堆著沒洗的杯子,沙發上丟著外套,地上還有幾張紙。
她伸手摸他的額頭。
下一秒,她臉色變了。
「你在發燒。」
「嗯。」聲音很無力。
伊婷咬牙。
「你是笨蛋嗎?」
「燒成這樣你還跟我說睡一下就好?」
男孩靠在牆上,眼皮都快撐不住。
「我以為……會退。」
伊婷冷笑。
「你以為你是什麼神仙體質?」
男孩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伊婷拿起水壺看了一眼。「空的。」
伊婷深吸一口氣。
「躺好。」
男孩沒反抗,慢慢躺下去。
伊婷翻了翻他桌上的抽屜。
「什麼藥也沒有!」
但書桌上放著一封國外寄來的信,信已經拆過了。
她站在那裡,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最後還是沒有伸手去碰。
「你連藥都不買?」
「你是想死是不是?」
男孩聲音很啞。
「忙……」
伊婷聽到這個字,火更大。
「忙?」
「你忙到連自己會死都不知道?」
她走回來,掐著他的臉,力道不重,但不容他閃。
「你看著我。」
男孩抬眼,眼神有點散。
伊婷看他這樣,嘴巴硬,聲音卻低了一點。
「你到底為什麼要把自己搞成這樣?」
男孩沒回答。
他只是咳了一聲,咳得整個人都縮了一下。
伊婷停了兩秒,終於放低聲音問:
「你到底想要幹嘛?」
伊婷盯著他。
「想去…美國…」
男孩很久才含糊地回答。
伊婷沒有再追問。
「我在Seven買了補給品,廣東粥跟一堆礦泉水。」
「先起來喝水。」
伊婷別開眼。
「看什麼看。」
「我只是怕你死在家裡。」
男孩嘴角動了一下。
伊婷立刻回頭瞪他。
「笑什麼?」
男孩搖頭,聲音很小。
「……沒什麼。」
她站直,語氣又硬回去。
「你今天先好好睡。」
男孩沒再說話。
伊婷走到桌邊,把桌上已經很整齊的水瓶和藥包又重新排了一遍。
他喝了一口水,喉結動了動。
「你最好快點好起來。」
「不然我真的會很不爽。」
她轉身去把粥放到微波爐加熱。
男孩沒再說話。
伊婷忽然停了一下,沒回頭,只丟下一句:
「你這樣硬撐,真的很討人厭。」
「你竟然會買粥給我吃。」
「不然呢?」
「你以為我只會站在那邊罵你?」
男孩又咳了一聲。
伊婷聽得皺眉,轉頭看了他一眼。
屋子裡沒有聲音。
男孩躺在床上,呼吸有點重,偶爾咳兩聲。
伊婷背對著他,手裡握著湯匙,卻沒有立刻動。
她才低低地問:
「你到底是在為什麼拚命?」
「為了去美國?」
男孩沒有回答。
她回頭看了一眼,才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
額頭還是燙的。
眉頭也還皺著。
像連睡著都沒有真的放鬆下來。
伊婷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走過去,把他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拉了一點。
動作很慢,像不想吵醒誰。
男孩沒有醒。
伊婷看著他,過了很久,才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你真的有夠麻煩。」
—————
快到中午的時候,男孩才又醒了一次。
他睜開眼,整個人還是昏沉的,視線花了幾秒才慢慢對焦。
第一個看到的人還是伊婷。
她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他的馬克杯,正發呆。
聽見動靜,她立刻轉過來。
「你醒了?」
男孩眨了眨眼,聲音還是很啞。
「妳還沒走?」
伊婷冷冷地看他一眼。
「不然呢?」
「放你一個人在這裡燒到熟喔?」
男孩沒力氣回嘴,只是慢慢坐起來。
伊婷站起身,走去端那碗已經放溫的粥。
「先吃一點。」
男孩看著那碗粥,停了兩秒。
伊婷把湯匙塞進他手裡。
「發什麼呆,快吃。」
男孩接過來,慢慢吃了兩口。
吃到一半,伊婷忽然開口:
「你最近這樣多久了?」
男孩動作停了一下。
「什麼?」
「不要跟我裝傻。」伊婷看著他,「你最近是把自己當機器在用喔?你這樣多久了?」
男孩視線落在碗裡的粥上,才慢慢地說:
「……從那天之後吧。」
伊婷沒再追問「那天」是哪天。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
「桌上的信……也是那個香包女?」
男孩點點頭。
她把視線移開,語氣又硬回去一點。
「你真的有病。」
伊婷本來還想再講什麼,最後卻只吐出一句:
「下次你要死之前,先講一聲。」
伊婷別開眼。
「至少不要害我五點在市場像白痴一樣等你。」
男孩聲音很小。
「……對不起。」
伊婷沒再罵他。
她只是站起來,把桌上的空杯子收去水槽旁邊。
她背對著他開口:
「我要去上班了。」
「粥吃完之後去睡覺。」
「我傍晚會打給你。」
「不用吧。」
伊婷轉頭瞪他。
「你忘記我們的協議了嗎?」
男孩沒再說話。
伊婷停了兩秒,才又補了一句:
「有任何問題打到餐廳來。」
男孩沒有立刻回答。
伊婷皺眉。
「聽到沒?」
男孩這才低低應了一聲:
「……好。」
伊婷像是終於勉強滿意了。
她拿起包包,走到門口時,腳步又停了一下。
伊婷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聲音很平。
「陳子雲。」
「嗯?」
「你要去美國找她做什麼,我現在還不知道。我也暫時不想知道。」
「而且你如果真的覺得那件事重要到要把自己搞成這樣,我也沒意見。」
「但我要說,美國那封信…跟香包的事,真的很傷。」
她沒再看他。
門「碰」一聲關上。
(待續)
#第二次寫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