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國寒月澤的冬天,來得一點都不客氣,像山匪一樣霸道而蠻橫。
十月底,山風便開始挾帶細碎的霜粒,像誰在高處撒鹽;到了十一月,村道被積雪埋去大半,連屋簷下都垂懸粗長冰柱,晶亮亮地掛著,彷彿時間也在那兒凍結成一根根針。而當大雪真正落下之後,整座村落便像沉進一口白色的井底,抬頭只見天光濛濛,低頭只聞脚步陷進雪裏那悶悶的嘎吱聲。寒月澤一直都是窮困的,田土薄得連野草都發育不良,河裡的魚蝦更是稀稀疏疏,能種的只有黍米與硬豆,收成還總是不夠。村裡年輕人大多想往外走,想翻過那座雪山到平地去,可真正能走出去的人並不多 ── 因為山太遠了,遠得像一輩子都走不完,而且冬天一到,那山便把自己裹成一面巨大的白牆,誰也別想翻過去。
十七歲的炭吉也想離開,他父親早死,剩母親替人洗衣維生,弟妹又小,一張張嘴等著飯吃。炭吉從十三歲便進山燒炭,每天背著沉重的木柴,在雪地裡來回奔走,腳底板凍出厚繭,手心卻燙出炭火的烙印。他討厭寒月澤,厭惡這片永遠化不開的冷雪,更討厭村裡那些莫名其妙的規矩,其中最古怪的,叫作「冬守」。
每逢大雪之年,村人便會選出一名冬守,讓他獨自前往封雪山神社待上一整個冬季,從第一場深雪住到春雷響起為止。誰也不曉得這習俗從何而來,老人們只會含糊地說:「山得有人看著。」至於要看什麼,從來沒人講得清楚 ── 有人說是防雪崩,有人說是護山林,也有人低聲耳語,深山裡住著一些不能靠近的東西,得靠活人守在神社裡,才能把那些東西擋在村子之外。但孩子長大後,大多不再追問,反正追問也沒用,因為沒人真的見過那些東西,而冬守也總是在春天回來,頂多瘦一圈,凍掉幾根手指頭,還不至於死。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早,也特別凶。
十一月中旬,村長便站在老榕樹下宣佈:「今年是大雪年。」於是村裡開始準備冬守祭,該備的乾糧、該捆的草鞋、該寫的符紙,一樣不能少。往年被選上的,多半是沒有親人的老人,橫豎沒人替他們說話,送去山上也不打緊。可近幾年村子愈來愈窮,老人都快死光了,年輕人又拼命躲避 ── 有的裝病,有的說要出遠門,有的乾脆躲進親戚家閣樓 ── 村長每回抽籤,總要鬧上好幾天的糾紛。
祭典前夜,炭吉正在往居酒屋送木炭。他背著竹簍,沿著積雪的巷子走,遠遠便聽見巷口有人在爭吵。
「憑什麼又抽我家?」那是雜貨店的大嬸,聲音又急又怒。
「規矩就是規矩!」村長的嗓門也不小。
「我兒子才十六歲!」
炭吉停下脚步,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角啪啪作響。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像吞了一塊冰,從喉嚨涼到心口。
果然,隔天抽籤時,混亂徹底爆發了。原本該被選中的男丁 ── 那個據說在平地待過兩年的猴太 ── 忽然推倒祭壇,轉身就跑。幾名村人追到雪坡邊,卻沒抓到,眼睜睜看他消失在芒草叢後頭。眾人吵成一團,有人罵猴太沒擔當,有人說乾脆取消今年冬守,也有人低聲嘀咕,說猴太逃跑的樣子像被鬼追。連祭壇都被撞倒了,供品撒了一地,湯湯水水凍成冰渣。
就在這時候,村長忽然轉頭,看向炭吉。
「炭吉。」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安靜得只剩下風聲,還有遠處山裡雪塊滑落的悶響。炭吉心口猛地一沉,像被人一把揪住。
村長慢慢說:「你沒有父親,又熟悉山路,今年就你去吧!」
炭吉愣了兩秒,隨即怒吼:「憑什麼?」
沒有人回答,只有風從雪地上吹過,捲起細碎的冰屑,打在臉上像針扎。母親在人群後方低著頭,臉色蒼白得跟雪一樣,手裡抓著破衣角,指節泛白。炭吉忽然明白了 ── 村裡其實早就決定好,抽籤不過是做做樣子。因為他家最窮,也最沒人替他說話,母親是洗衣婦,弟妹還小,根本沒人在乎炭吉會不會死在山上。
當晚,他氣得整夜沒睡,躺在被窩裡瞪著天花板,拳頭攥得緊緊的。他甚至想直接逃出村子,趁夜摸黑下山,翻過雪山到平地去,管他什麼冬守、什麼規矩。可暴雪已經封住山路,而且母親在隔壁房間低聲對他說:「忍一忍,只要熬過冬天就可以回來了。」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又沉重得像一塊石頭,一塊沉進水底永遠難見天日的石頭。
炭吉望著母親那雙凍裂的手 ── 指甲縫裡全是洗衣的皂垢,手背上一道道血口 ── 終究沒再說話。
三天後,炭吉背著炭燈與乾糧上山。
炭燈是村裡老工匠用鐵絲編的,裡頭擱一塊炭火,搖晃時便映出橘紅光影,像一顆跳動的心。送行的人很少,稀稀疏疏站在村口,大半是老人與孩子,年輕人都躲起來了。大家像避邪似地不敢靠近,彷彿炭吉身上已經沾了山裡的穢氣。只有村裡老樂師替他吹了一段短笛,笛聲細得像山風,在雪地裡飄啊飄的,一下子就散了。
「別走太深。」老樂師忽然說。
炭吉皺眉:「什麼意思?」
老樂師只是低頭整理笛袋,蒼老的手指摸著竹笛上那條紅繩,沒再回答。炭吉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話,便轉身走了。身後那笛聲又響了幾聲,斷斷續續的,像在哭泣。
雪山神社位在高谷深處,得穿過一整片黑松林才能抵達。一路積雪厚得幾乎沒過膝蓋,每一步都得把腿拔出來再踩進去,吭哧吭哧地喘氣。炭吉花了半天才走到,抵達時天已經暗了,四周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雲還是霧。神社極小,木牆歪斜,屋頂覆滿厚雪,看起來像隨時會倒塌。附近則是一大片黑色的杉林,密密麻麻,枝椏上掛滿冰柱,風一吹便叮叮噹噹地響,像有人在敲打骨頭。
林子裡沒有鳥聲,沒有獸影,只有風穿過樹梢那嗚嗚的低吟。
炭吉生火後,才稍微安心一些。他把炭燈掛在屋樑下,火光映照著破舊的紙門,總算有了點人氣。然而第一夜,他便聽見怪聲音 ── 像有人在踩雪,嘎吱、嘎吱,繞著神社慢慢走,步伐很沉重,不急不緩,像是在散步,又像在打量什麼。炭吉全身僵住,手裡握著火鉗,眼睛死盯著紙門,那光影在外頭一晃一晃的。腳步聲持續了很久,有時靠近、有時遠去,直到天快亮才消失。
隔天,他在神社外的雪地上發現一串腳印。
那腳印大得異常,不像熊,也不像鹿,倒像赤腳的人 ── 但人的腳怎麼可能那麼大?五指分明,腳跟圓潤,只是尺寸足足比常人大上一倍,且深深陷進雪地裡,像有人拿木模子壓出來的。炭吉蹲下來看,指尖碰了碰腳印邊緣,冰涼冰涼,心裡一陣陣發寒。
當天下午,他決定去附近巡視,一來熟悉地形,二來也想弄清楚那腳步聲的來歷。結果在山谷邊遇見一名獵人。那男人滿臉鬍渣,背著一把老舊火槍,腰間掛滿兔皮,帽子上還插著幾根山雉羽毛,遠遠看見炭吉便咧嘴笑了。
「喲!新的冬守啊?」
他似乎一點也不驚訝,語氣像在問候鄰居。
「你住在山裡面?」炭吉問。
「住很多年了。」男人笑笑,從口袋摸出菸草,慢慢捲:「比村子還要久。」他叫源藏,據說年輕時與村人鬧翻 ── 為了什麼事,他也不說 ── 之後便獨居在山谷裡一間破木寮,靠打獵和捕魚維生。
「昨晚有東西在神社外面。」炭吉的聲音不自覺壓得很低,像怕被聽見。
源藏卻沒接話,只是沉默地抽菸,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隨即被風吹散。
「別理它。」
「那是什麼?」
「山裡的東西。」
「究竟是什麼東西?」
源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蒼老,像看過太多不該看的事:「有些東西,不知道比較好。」他說,把菸蒂摁進雪裡,嗤一聲熄了。這句話讓炭吉更不舒服,但他沒再追問,因為源藏的臉色已經沉下來,像一扇關上的門。
數日過去,大雪越來越深,把神社附近的杉林壓得彎腰駝背。炭吉開始習慣孤獨 ── 白天劈柴、煮粥、掃雪,把神社門前的雪鏟成一堆一堆;夜裡則聽風穿過杉林,聽炭燈裡的火星偶爾迸出的輕響。他學會了跟安靜相處,甚至開始覺得安靜也有聲音,像遠處有人在哼歌,又像雪落在屋頂上那細細的沙沙聲。
直到某天黃昏,他又遇見另一個人。
是一名背著三味線的女子,約莫二十歲左右,穿一件褪色的紅色舊外衣,腳邊拖著小雪車,車上捆了幾個包袱。她站在神社外頭的鳥居下,頭髮上全是雪,臉色卻紅潤潤的,看見炭吉便笑了。
「借住一晚行嗎?」她問,語氣輕鬆得像在問路。
炭吉愣住:「妳怎麼會來到這裡?」
「跑藝班子散了。」女子輕描淡寫地說,拍了拍肩上的雪:「班主欠了一屁股債跑掉了,剩下我們幾個自己謀生。本來想翻山到隔壁鎮,結果大雪封山,迷了路,就到這裡了。」她叫阿凜,說是從後山那邊上來的,走了一個多禮拜,糧食快吃完了。
當晚,阿凜在神社裡彈起三味線。曲子又通俗又熱鬧,是平地酒館裡常聽的那種小調,配上她清脆的嗓音,跟這座寒山的冷清格格不入。炭吉卻第一次感覺沒那麼冷,甚至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來。喝過濁酒後,阿凜的臉更紅了,她放下三味線,忽然低聲說:
「你知道為什麼村裡要送冬守上山嗎?」
炭吉淡然一笑:「不是護山林嗎?」
阿凜望向外頭的雪夜,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出一片冷冷青光:「以前這山裡有人,很多很多人。後來雪災把村子埋了,活下來的人沒地方去,就住進更深的山谷。他們不種田,也不下山,靠狩獵跟……跟偷東西過日子。」
炭吉皺皺眉頭:「那跟冬守有什麼關係?」
阿凜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撥了一下三味線的弦,發出一個短促的音:「因為那些人冬天會出來。雪太深的時候,山裡沒東西可吃,他們就會往下走,走到村子邊緣。冬守不是祭品 ── 冬守是一種訊號,讓那些人知道,山下還有人在看著。」
夜風忽然吹得紙門震動,炭燈的火焰晃了晃,光影在牆上亂跳。炭吉莫名起了寒意,從背脊一路涼到後腦杓。
當夜,腳步聲又出現了,而且不只一道。
喀吱、喀吱、喀吱 ── 像很多人在雪地裡慢慢行走,步調一致,緩慢而整齊。那聲音從杉林深處傳來,越來越近,繞著神社外圍走了好幾圈。阿凜臉色變了,她壓低聲音說:「千萬別開門。」
然而炭吉還是忍不住,悄悄挪到門邊,從紙門的縫隙往外偷看。
雪夜裡,月光把地面照得慘白,杉林間竟站著一群人 ── 他們穿著破爛的白衣,頭髮極長,垂到腰際,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望向神社的方向。最可怕的是,那些人赤著腳,腳掌大得異常,陷在雪裡卻彷彿不怕冷。炭吉差點叫出聲,他咬住自己的手指,渾身發抖。
然而,其中一人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炭燈的光照到那人的臉上,炭吉瞬間僵住了 ── 那張臉不是怪物,而是人,只是瘦得近乎枯木,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嘴唇乾裂出血。眼神則空得像雪洞,什麼也沒有,又好像裝滿了不知道什麼東西。
源藏不知何時出現在外頭,他站在那群人與神社之間,低吼了一聲:「給我退回去!」
對方沉默了很久,最前面的老人 ── 那張臉已經看不出年紀 ── 終於慢慢後退,一步、兩步,然後轉身。其他人也跟著轉身,像一群白色的幽靈,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風雪裡,只剩雪地上那一片凌亂的巨大腳印。
第二天一早,炭吉衝去找源藏。獵人正在溪邊破冰取水,看見他來,也不驚訝,只是嘆了口氣,蹲下來點火。
「很多年前,大雪封山,連封了好幾年。」源藏終於開口,聲音闇啞:「有些村子斷了糧,人開始剝樹皮、挖樹根,最後什麼都吃光了。活下來的人不甘心死,就進了深谷,那裡有溫泉,有山洞,勉強能活。他們不再下山,也不再種田,靠獵獸和……和偷山下村子裡的糧食過日子。」
炭吉渾身發冷:「村子裡的人知道嗎?」
「當然知道。」源藏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冷空氣裡凝成白團,慢慢散開:「所以每逢大雪年,都要派冬守上山。讓深谷的人知道,山下還有人在看著,還在守著。不是祭品,是一種……一種約定。」
「那他們昨晚……」
「只是來看看你。」源藏低聲道,眼神看向遠方那片杉林:「今年雪太深了。深谷那邊的糧食恐怕不夠吃。」
之後幾週,炭吉偶爾會在神社外的台階上留下一些乾糧 ── 幾塊硬麵餅、一小袋黍米、幾根蘿蔔乾。有時食物隔天便消失,有時則會多出一些東西:一張縫補過的獸皮、幾顆乾燥的山果、一串用藤蔓編成的小飾品。誰也沒現身,但炭吉知道他們來過,因為雪地上總會留下那些巨大的赤腳印。
直到某個暴雪夜。
那晚的風特別大,像有千百個人同時在山谷裡嚎哭。炭吉縮在神社裡,炭燈的火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忽然間,山谷深處傳來一聲巨響 ── 轟隆隆隆,像天塌了一塊 ── 整座山都在震動,屋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雪崩了。
炭吉抓起炭燈就往外衝,在風雪裡跌跌撞撞跑了半個時辰,才在山谷口遇見源藏。獵人滿臉是雪,火槍背在身後,手裡拿著一把鏟子。
「深谷那邊的洞屋被埋了!」他吼道,聲音幾乎被風吞掉。
兩人連滾帶爬趕往深谷,那是一片被峭壁環抱的低窪地,平時有溫泉湧出,所以積雪較薄。但此刻大半個山谷都被白色覆蓋,幾間用木頭和獸皮搭成的洞屋只露出屋頂一角,像溺水的人只剩手指頭在水面上。
已經有幾個人開始挖雪了,是那些白衣的住民,他們赤著手,拼命扒,指甲都翻捲了,血一點一點滴在雪上。炭吉也加入,用鏟子、用木棍、用手 ── 雪太深了,每挖開一鏟,旁邊的雪又滑下來。他第一次真正看清那些山谷住民:老人、孩子、瘦弱的婦人,他們不像妖怪,只是被長年飢寒折磨成一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身上穿著補了又補的破衣。
眾人整夜像瘋了一樣挖雪,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手凍得失去知覺,但沒有人停。直到天亮時分,才終於救出最後一名孩子 ──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被壓在木板下,已經凍得嘴唇發紫,但還活著。
風雪在那一刻忽然停了。
遠方山頭浮起淡淡晨光,橘紅色的,照在雪地上像一層薄薄的蜜。炭吉坐在雪坡上喘氣,渾身濕透,手在發抖。
此時,那些人群中,有一個小女孩搖搖晃晃的走到炭吉面前,把一小塊東西放進他手裡。
是一小塊炭,黑黑的,跟普通木炭沒兩樣,卻被磨得很亮,看得出被人握在手心裡很久很久。
源藏在旁邊低聲說:「他們以前也燒炭。封雪山這名字,就是從那裡來的 ── 以前這裡的炭很有名,又硬又耐燒,平地人搶著要。後來雪災斷了路,村子沒了,燒炭的手藝也沒了。」
炭吉握著那塊小小的黑炭,看向眼前的小女孩,小女孩臉上被煤炭染得又黑又髒,但她露出天真的笑靨。炭吉忽然鼻子發酸,眼眶熱熱的。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春天來臨時,積雪終於開始融化,山溪又響了起來,滴滴答答地流。村人上山迎接冬守,帶了米酒和紅龜粿,笑吟吟地站在神社前。炭吉瘦了一大圈,臉頰凹陷,但眼睛比從前更加明亮有神。
回村後,村裡的孩子圍著他問:「山裡真的有怪物嗎?」
炭吉沉默了很久,久到孩子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最後只說了一句:「有很多活著的人。」
說完他便轉身走回家,母親在門口等他,手裡還端著一碗熱湯,眼眶紅紅的。那塊小小亮亮的炭,他一直收在貼身的布袋裡,沒有給任何人看。
那年冬天過去後,炭吉再也沒有上過封雪山。但每年雪落之前,他總會在山路口放一小袋乾糧。
而山裡偶爾會有回應。
風也會回應。
還有每年冬天準時落下的雪。
以及遠遠地、遠遠地,偶爾從深谷方向傳來的,像笛聲的、斷斷續續的歌聲。
彷彿在告訴冬守,我們還在這裡唷!還活著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