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方邊境的雪,總像灰燼一般揚起,又沉默的落下。它不輕,也不柔軟,落在人肩膀時反而有種乾燥的質感,像很久以前燒過什麼東西後,剩下來的冰冷塵埃。
沈奕青第一次聽見「風之森林」這名字,是在郵局地下室,那時他正在整理退件。地下室很冷,老式吊燈發出昏黃光線,牆邊堆滿沒人領取的包裹,有些甚至已經發霉。空氣裡總飄著紙張受潮的味道,混著機油與舊木頭氣息,像某種被時間泡爛的冬天。
「別碰最下面那箱。」老郵差周伯忽然開口,他正在旁邊泡茶,聲音含含糊糊的,像嘴裡塞著棉花。
沈奕青低頭,看見腳邊有一只黑色木箱,箱子沒上鎖,但表面布滿刮痕。
「為什麼?」
周伯沉默片刻:「因為裡面全是寄不出去的信。」
「為什麼寄不出去?」
「收件人找不到。」
周伯點起煙,煙霧慢慢飄進燈光裡。
「有些人活著時,沒人願意聽他說話;等他們消失後,連信也找不到他們了。」
沈奕青覺得這話有點莫名的傷感,但他還是忍不住打開箱子,裡面全是泛黃信封,有些沾著泥,有些甚至滲著暗色水痕,而最底下那封信非常奇怪,沒有地址,沒有郵票,只有收件人欄位,歪歪斜斜寫著:
── 「給風之森林裡,最安靜的人。」
沈奕青笑了:「這怎麼送?」
周伯卻沒笑:「以前有人送過。」
「然後呢?」
周伯吐出煙:「沒回來。」
事情原本應該到這裡結束,但三天後,沈奕青卻發現,那封信居然出現在自己的郵袋裡。
他很確定,自己沒有放進去,更奇怪的是,信封背面多了一行新字。
── 「快一點!森林即將關門了。」
那一夜,北風特別大,郵局外的風鈴整夜沒停。
第二天清晨,周伯看到那封信時,臉色變了變,隨後輕嘆道:「你被挑中了。」
「什麼意思?」
周伯沉默很久,才低聲說:「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風之森林位於北境盡頭,地圖上沒有明確位置,有人說它會移動,也有人說,只有「被呼喚的人」才找得到入口。
沈奕青本來不想去,但當天晚上,他開始聽見奇怪聲音,有人在耳邊低聲說話,不是一句兩句,而是很多很多聲音。哭聲、笑聲、爭吵聲,還有人反覆喊著同一句話:
「你有沒有在聽?」
沈奕青整夜都沒有睡,隔天,他眼下全是黑青。
周伯看著他,只嘆了口氣:「再拖下去,你耳朵會壞掉。」
「為什麼?」
「別不信邪,快去吧!」
三天後,沈奕青出發了,北方鐵道只開到霧橋站,再往前,沒有鐵軌,只有雪地與冷風。
周伯替他準備一盞煤油燈、一雙防水靴,還有一枚很舊的銅製口哨。
「如果聽見有人叫你名字,別回頭。」
「如果看見沒有臉的人,別跟他說話。」
「如果聞到雨聲 ── 」
「等等!」沈奕青皺眉:「雨聲可以聞到?」
周伯看著他:「到了那裡,你就知道了。」
霧橋站之後的路,比想像中更荒涼,天空灰得像生鏽鐵片,路邊偶爾會看見半埋在雪裡的指示牌,但上面的字全被刮掉,只剩模糊痕跡。
第三天黃昏,沈奕青終於看見森林,那片森林非常安靜,安靜得不自然。沒有鳥,沒有蟲,連風聲都像被什麼吸走。而最讓人發寒的是那些樹,每一棵樹幹上,都長滿耳朵。
別懷疑,是真的耳朵,有大有小,有老人的,也有孩子的。有些耳朵還會微微顫動,彷彿正在偷聽。
沈奕青胃裡一陣抽搐,他忽然明白,周伯為什麼不想提起這個地方,它太詭異了!
就在這時,他聽見腳步聲,一名少女從霧裡走出來。她穿深藍色外套,背著很大的鐵製信箱,頭髮卻短得像被刀胡亂剪過。
「你是新來的郵差?」少女看著沈奕青。
「大概吧!」
少女點點頭:「你比上一個年輕。」
「上一個?」
「死了。」她回答得很平淡。
沈奕青乾笑兩聲:「妳是誰?」
「白茉莉。」
她拍拍背後的空信箱:「以前也是一個郵差。」
沈奕青注意到,那信箱裡什麼都沒有:「妳的信呢?」
白茉莉沉默幾秒:「送完了。」
但她說這句話時,眼神卻很空洞,像有什麼東西遺落很久。
白茉莉帶著沈奕青進入森林,越往深處走,耳語聲越多,那些長在樹上的耳朵,會忽然發出細小聲音。
「不要走……」
「我沒有偷錢……」
「媽媽,我在這裡……」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有些聲音甚至像直接貼在耳膜上,沈奕青開始覺得頭有點痛,他低聲問:「那些到底是什麼?」
白茉莉低聲說:「沒被聽見的話。」
「什麼意思?」
「有些人活著時,說過太多沒人理會的話。那些話死不掉,就會跑進森林裡。」
她伸手摸過樹幹上一只小耳朵:「久了,連耳朵也一起長出來。」
沈奕青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聽到風緩緩吹過樹林,數千只耳朵同時輕輕顫動,像一群蝴蝶在展翼,那畫面詭異得像惡夢。
夜裡,他們在廢棄小屋裡休息,小屋原本似乎是守林人住所,牆上還掛著老照片。照片裡,一群郵差站在森林入口前,每個人都表情僵硬,而其中一人,竟和周伯年輕時很像。
沈奕青正想細看,外面忽然傳來呦呦鹿鳴聲。
白茉莉臉色一變,她趕緊低聲提醒:「別出聲!」
兩人壓低身子,匍匐在窗口朝外看。
窗外,一群白鹿慢慢走過雪地,牠們非常漂亮,角像冰雕,眼睛卻完全沒有瞳孔。
其中一頭鹿忽然停下,牠轉頭望向窗戶。
下一秒,沈奕青耳邊聲音突然消失,徹底安靜,他張嘴說話,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白茉莉立刻關燈:「別看牠們太久。」
她低聲說:「牠們會把聲音吃掉。」
直到鹿群離開,沈奕青的聲音才慢慢恢復,但他開始明白,這森林比自己想像的更加危險。
隔天,他們來到一座小市集,森林裡居然有市集,只是攤販全都很奇怪,有人賣影子,有人賣打噴嚏的聲音,還有個老人,正坐在路邊賣「回音」。他的攤子上擺滿玻璃瓶,每只瓶子裡,都裝著不同的聲音。
「年輕人,要不要買一句後悔?」老人笑咪咪地問。
沈奕青頭皮發麻:「如果真的是後悔,我幹嘛要把它買回來?」
「哈哈!問得好,買不回來的,就不是後悔了,那是遺憾。」
沈奕青沉吟半晌,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就看向身旁的少女。
白茉莉卻似乎習以為常,她走向老人:「還有人進去嗎?」
老人指向森林更深處:「有啊!」
「誰?」
老人深深的看著她:「最安靜的人。」
這句話讓沈奕青忽然想到那封信,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信封居然開始發熱。
當晚,他們終於抵達森林中心,那裡有一棵巨大古樹,樹高得幾乎看不見頂端,而整棵樹上,長滿密密麻麻耳朵,數也數不清。
風一吹,那些耳朵便發出低低嗡鳴,像很多人同時呼吸。
樹下坐著一個人,準確來說,是一個幾乎快變成樹的人,他半邊身體已長出樹皮,耳朵則異常巨大,垂到肩膀。
「郵差來了。」他悶聲說,聲音嗡嗡嗡的,像是從很深的井底船上來。
沈奕青拿出信:「這封信是寄給你的嗎?」
那人看著信封,很久沒動,最後,他竟然笑了:「原來還真的有人寄信來。」
他伸手接過信,指尖卻微微發抖。
「你是誰?」沈奕青忍不住問。
男人低頭:「以前,我替很多人聽話,後來聽太久,就走不了了。」
「聽話?」沈奕青有點疑惑,但他沒有深問。
男人低頭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句話:「對不起,我那天其實有聽見你。」
男人怔住,整座森林非常安靜,緊接著,風開始吹,無數耳朵同時顫動,像某種壓抑很久的情緒,終於慢慢鬆開。
男人閉上眼,像在回憶什麼。很久後,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積雪終於融化。
下一秒,巨大古樹開始掉落耳朵,一隻又一隻,那些耳朵落進雪地後,慢慢化成光。
白茉莉忽然低聲說:「森林在放ㄕㄥ。」
沈奕青乍聽之下,以為她說的是「放生」,但轉念間,他又覺得可能是「放聲」,他沒有立刻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遠處傳來鹿鳴,天空竟然開始下起雨來。
那是真正的雨,清淨的、一滴滴的,雨。
更特別的是,沈奕青發現雨聲真的有味道。
甜甜的,比愛玉凍還要低一百倍的甜味。
淡淡的,比茉莉花還要少一百倍的香味。
像很久以前曬過太陽的信紙,像從手指間悄悄溜走的春風。
沈奕青忽然懂了周伯那句話。
有些聲音,只有真正被聽見時,才會停止漂流。
【註】該圖片由Leo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