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邊那座遊樂園，叫做「星環樂園」，以前很熱鬧，據說最高紀錄時，一天能賣出八千支熱狗，摩天輪轉到凌晨兩點，連海鷗都會停在雲霄飛車軌道上休息。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它忽然荒廢了，有人說老闆跑路，有人說地下水有問題，也有人說某天夜裡，所有設施同時自己啟動，把管理員嚇得辭職。不過大人講話常常這樣，像炒麵灑胡椒，越灑味道越混亂。所以真正原因，始終沒人知道。
阿拓第一次進去，是為了撿球，那天下午，隔壁國中的棒球飛過圍牆，啪一聲掉進遊樂園。他被同學推進去找，還被威脅：「沒撿到別回來。」
於是阿拓翻牆，牆另一側比想像中安靜，空氣有股曬舊棉被的味道。旋轉木馬停著，木馬的金色鬃毛剝落一半；售票亭長滿了雜草，遠處摩天輪像卡住的巨大腳踏車。
阿拓一邊走，一邊找球。
忽然。
滴！有東西掉在他鼻尖。
他抬頭看，天空是晴朗的。
緊接著，第二滴落下。
第三滴。
下一秒 ──
嘩啦！
整座旋轉木馬忽然開始下雨，不是整個遊樂園，只有旋轉木馬那一圈。
就像是有人拿著水桶，專門朝那裡灑雨。
阿拓愣住了，更奇怪的是，雨居然是粉紅色的。不深，淡淡的，像草莓牛奶，而且有一點點甜味。
此時，木馬開始緩緩轉動。
嘎 ── 嘎 ── 嘎 ──
音樂自己響起，是很老的電子音。
「歡迎光臨 ── 星環樂園 ── 」
阿拓頭皮發麻，他轉身就想要逃跑，怎知腳底下一滑。
砰！
直接摔進積水裡面，水居然是溫溫的，而且他聽見很多聲音。有人大笑，很多很多人大笑。像操場、像婚宴、像電視綜藝節目。
他猛地爬起來，卻發現雨停了，木馬也停了，四周恢復安靜。只剩他全身濕答答站在那裡，以及長椅後面，一個正在啃玉米的女孩。
「你踩到感情水了。」女孩說。
阿拓嚇了一跳：「妳說什麼？」
女孩年紀跟他差不多，頭髮剪很短，耳朵掛著一柄小小的螺絲起子。她蹲在一台拆開的爆米花機旁邊，像修理收音機的老技師。
「這裡的雨，會收集人的情緒。」她咬了一口玉米，說道：「剛剛那場是快樂雨。」
阿拓瞪著她：「妳在亂講吧？」
「不信你等三點二十。」女孩看看手錶：「碰碰車今天應該會下灰灰雨。」
阿拓不願相信，這麼離譜的事情，只有瘋子才會相信，於是他陪著女孩等了十來分鐘。
三點二十分整。
碰碰車區真的開始下雨。
灰色的雨，雨滴像稀釋過的鉛筆灰，而且冷得不像夏天。
阿拓伸手接住那雨，鼻子靠近手心，聞聞嗅嗅，結果他聽見有人在哭泣。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有老人、有小孩、有大人。那些哭聲像塞滿整個鐵棚。
碰碰車自己慢慢移動。
砰！
砰！
彼此輕輕碰撞，像是很想幹架，卻沒力氣整死對方，於是只好碰碰了事。
阿拓忽然感覺為不抽痛，很不舒服，而且胸口悶悶的。
「別靠太近。」女孩把他拉回來：「灰灰雨會影響情緒。」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阿拓摀著肚子，悶聲問道。
女孩沉默一下：「我也不是萬事通。」她拍拍手上的灰：「但我知道，這座遊樂園在偷聽城市。」
「偷聽？」阿拓嚇到了：「為什麼要這樣做？」
女孩搖搖頭，表示她也不知道。之後，女孩介紹，說她叫小梨，住在遊樂園後面的修船街，父親以前是這裡的負責人，樂園關閉後，就把一堆零件搬回家，所以她從小在機械堆裡長大。
她第一次發現怪雨，是七歲，那天海盜船忽然降下金色大雨，雨裡全是笑聲。
她爸爸聽著聽著，居然開始哈哈大笑，笑到跌進垃圾桶，笑了二十分鐘停不下來。
從那天開始，小梨就知道這裡不正常。
「後來我發現，雨的顏色不一樣，代表不同情緒。粉紅是開心，灰色是難過，藍色是想念，綠色是嫉妒，橘色最麻煩。」
「為什麼？」
「橘色代表不甘心。」她說：「那種雨會讓人想做怪事。」
阿拓原本不信，但接下來幾天，他開始偷偷跑進遊樂園，因為太神奇了。
有一次，咖啡杯設施下起藍雨，整個棚子像浸在海水裡，雨滴冰冰涼涼。
阿拓聽見有人不停叫著同一個名字，像在車站尋找走散的人。
那天小梨沒說話，只是一直坐在咖啡杯旁邊。
後來阿拓才知道，小梨媽媽很多年前離開了，沒留下任何消息。
「藍雨最討厭。」她說：「它會讓人一直想起不願回憶的往事。」
另一天下午，雲霄飛車忽然開始下橘色雨，整座軌道像要燃燒起來，雨滴火燙燙的，地面冒著白煙。
小梨臉色瞬間變了：「糟糕！」
「怎麼了？」
「橘雨太多了。」她抬頭望天：「今天城裡一定有很多人在生氣。」
接著，整座遊樂園開始震動，碰碰車到處亂撞，摩天輪自己旋轉起來，售票亭燈光忽明忽暗，整座園區像是忽然醒過來。
阿拓第一次感到害怕：「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小梨沒有回答，她只是往園區中央跑，那裡有一棟圓形建築，以前是劇場。門口寫著：
「星環劇院」。
鐵門半開，裡頭黑漆漆的，小梨打開手電筒。
「我爸爸以前說，真正的主機在下面。」
地下室很深，空氣中有海水的味道，樓梯盡頭有一台巨大機械，像收音機，又像潛水艇，上面接滿銅線，無數燈泡在閃爍著。中央有個巨大金屬盤，正緩緩旋轉。
而最可怕的是 ── 那台機械正在呼吸。
呼！咻！ ── 呼！咻！ ── 呼！咻！ ──
阿拓倒退一步：「這東西是活的嗎？」
「不知道。」小梨靠近控制台，仔細查看一眼：「但它一直在運作。」
牆上貼著老舊設計圖，阿拓看見一行字：「都市情緒收集系統」。
「這是什麼意思？」阿拓問道。
小梨翻著控制台上的手冊，越翻，臉色越奇怪：「好像……以前有人想做一種機器。」
「什麼機器？」
「專門收集人類情緒的機器。」
「為什麼要收集？」
「不知道。」她頓了一下：「可能是因為大人太喜歡把心事藏起來吧？」
這時，整台機械忽然發出尖銳聲音。
嗶！ ──
嗶！ ──
燈光瘋狂閃動，接著，上方傳來轟隆聲。
兩人立即衝了出去，卻看到整座遊樂園都在下橘色雨。
是全部，而不是局部。
整個園區，橘色雨滴密密麻麻落下。
阿拓忽然開始煩躁，很煩，超煩！
他想要摔東西，想要大吼。
小梨也臉色發白，遠處售票亭砰地炸開，雲霄飛車自己衝出去，像失控的野獸。
嘎嘎嘎嘎嘎 ──
「快關掉主機！」阿拓喊。
「我不知道怎麼關！」
小梨衝回地下室，她拼命轉動旋鈕，卻沒有用，那些燈反而更亮了。
忽然，阿拓看見角落有個小插槽，裡面卡著一張泛黃卡片，他衝上去拔了出來。
瞬間！
所有聲音停住。
整台機械熄滅。
雨停了，遊樂園安靜下來，只剩滴答水聲。
兩人喘著氣，彼此面面相覷，地下室黑漆漆的，只有一盞小燈還亮著。
阿拓低頭看手上的卡，上面寫著：「測試模式」。
小梨呆住：「原來……以前一直都只是在測試。」
幾天後，阿拓和小梨開始整理地下室，裡面有很多紀錄。
原來三十年前，一群工程師想發明能「排解情緒」的裝置，他們認為，人如果把難過、嫉妒、生氣壓抑太久，城市會生病。所以設計出這座遊樂園，用遊戲、燈光、雨水，把情緒釋放。
一開始很成功，但後來系統開始自己收集情緒，甚至越收越多，最後失控了，於是樂園被迫關閉。
「那現在怎麼辦？」阿拓問。
小梨坐在壞掉的爆米花機上，想了很久。之後，她忽然笑了。
「不然重新開園吧！」
「蛤？蝦米？」阿拓傻眼了。
「反正它本來就是遊樂園。」
「可是它很危險耶！」
「那就別讓它隨意收集情緒。」她拍拍控制台：「我們可以修改設定。」
阿拓看著她，忽然覺得，小梨很像那些舊電影裡的海盜船長，明明船破破爛爛，還是硬要出海。
一個月後，星環樂園重新亮起燈，沒有大肆宣傳，只是悄悄開放。
奇怪的是，來過的人都說：「這裡挺好玩的。」但說不出哪裡特別好玩。
有人在旋轉木馬大笑到流眼淚。
有人搭完摩天輪後，忽然不那麼生氣了。
有人坐在長椅發呆，回家時表情變得輕鬆。
而每天下午三點，遊樂園還是會下雨。
有時粉紅。
有時藍色。
偶爾也有橘色。
只是現在，那些雨不再失控。
因為控制室裡，多了兩個輪流值班的小孩，以及門口一塊歪歪斜斜的新牌子：
「歡迎光臨，如果今天心情有點混亂，也沒關係。在可控範圍內的情緒，都是被允許的。」
【註】該圖片由Chil Vera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