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這座城市,夏天總像泡在濕毛巾裡,空氣黏膩膩的,柏油路也很黏,連便利商店的玻璃門都黏糊糊。而每當雨季來臨,城市裡便會流傳同一句話:「不要靠近北環高架橋。」
因為那座橋已經廢棄很多年,橋身斷在半空中,底下是舊工業區,橋面長滿雜草,有些地方甚至裂出樹根。但奇怪的是 ── 每逢連續七天大雨,第八天凌晨,就會有人看見某種巨大東西,沿著橋慢慢移動。
有人說是怪物,有人說是頑皮的小孩在偷開廢棄的工程車,還有人堅持,那是一座會走路的小山。
阿驥原本不信這些傳說,直到他的貓不見了。那隻貓叫小白丸,黑白花,腦門有個小白點,耳朵缺一角,平常很愛偷吃魚。
某天下午暴雨後,小白丸忽然消失,阿驥找遍附近巷子,最後只在高架橋入口看見一串濕濕的腳印,以及半條吃剩的烤香腸。
「不會吧……?」他抬頭看,灰色高架橋沉沉橫在天空,像一條停住的大蛇。
雨還在下,滴滴答答。
阿驥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翻過封鎖欄,前往被封鎖而廢棄的大橋。
橋上比想像中安靜,積水倒映霓虹燈,風吹過護欄,發出嗚嗚聲。
遠方城市亮著,但橋上像是另一個世界。
他一邊喊小白丸,一邊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鐘。
忽然,腳下傳來震動。
咚!
很輕的一聲,像是遠方有人在敲鼓。
阿驥停下腳步,緊接著又聽到。
咚!
這次更明確,而且橋面積水開始晃動,他忽然有種不妙預感。
接著,遠方黑暗中,有東西亮起來。
一點、兩點、很多點。
綠色的光點,幽幽地浮動著,像一整片螢火蟲。
但高度不對,那些光點太高了,至少有三層樓。
然後,那東西從黑暗中緩緩走了出來……。
阿驥差點忘記呼吸。
那是一頭巨獸,像鹿,又像長頸蜥蜴,身體龐大到幾乎塞滿整條高架橋。牠的背上覆滿青苔、灌木與積水池,甚至還長著小樹。
那些綠光,來自牠背上的發光植物,雨水沿著牠身體緩緩流下。
牠的每一步,都讓橋面微微震動。
咚!
咚!
咚!
阿驥全身僵住,而更可怕的是 ── 牠背上有人!
有人影在走動。
有燈,甚至還有晾衣架。
巨獸背上,居然有一整座聚落!
「喂!」
突然有人從高處大喊。
阿驥抬頭,一名少女正站在巨獸背上的木平台邊緣,她穿著黃色雨衣,頭髮亂亂翹著。
「你站那裡會被踩扁的!」
下一秒,一條繩梯被丟下來。
阿驥根本來不及思考,就被拉了上去,等他回神時,人已經站在巨獸背上,腳下是厚厚青苔,空氣有泥土與雨味,周圍搭滿鐵皮屋與木棚。
居然真的有人住在這裡。
小孩在積水池塘裡捉魚,有人在田裡種菜,茅屋前有人拿雨水煮湯,不遠處甚至還有一間小雜貨店。
阿驥整個人都傻掉了。
「歡迎來到背橋村。」少女說。
「什麼?被瞧村?好奇怪的名字。」阿驥說道。
「住在橋背面的意思,我們都這樣叫。」
她遞給他毛巾:「你差一點就變成橋餅。」
少女叫夏婷,從小住在巨獸背上,至於那頭巨獸,名字叫「霈」。
「牠不是野獸啦!」夏婷踩踩腳底下:「牠比較像……活著的山。」
原來很多年前,大洪水淹掉舊工業區,部分無家可歸的人,意外發現這頭在高架橋附近活動的巨獸,牠性情溫和,背部寬廣,而且體溫穩定。
於是有人開始在牠背上搭棚居住,後來人越來越多,逐漸形成聚落。
「牠都吃什麼?」阿驥問。
夏婷想一下:「雨。」
「蛤?只喝水能活嗎?」
「能。」她指天空:「下雨時,牠背上的植物會吸水,那些水最後都會流進牠體內。」
「好神奇!」阿驥不禁感嘆。
阿驥低頭看,這才發現腳下有很多細小水道,雨水正慢慢往中央流,像整個聚落其實是一套循環系統。
忽然,他聽見貓叫。
「小白丸!」他喊。
小白丸居然從菜園裡鑽出來,嘴裡還叼著半條魚乾。
「你的貓很會混耶!」夏婷瞇起眼:「牠已經在這裡偷吃三天了。」
阿驥鬆了口氣:「對不起,造成你們困擾了。」
但很快,他發現背橋村氣氛不太對勁,很多人都在修補木板,有人緊張的搬運東西,甚至有人往巨獸身上裝鐵片。
「發生什麼事?」夏婷沉默一下:「下面的人發現霈了。」
她指了指橋下,遠方工業區亮著強光,有大型機具,還有許多穿黑色雨衣的人。
「他們是誰?」阿驥問。
「水務公司。」夏婷表情冰冷:「他們想抓走霈。」
原來這幾年城市缺水嚴重,而霈體內能儲存大量乾淨雨水。有人認為,只要捉住牠,再接上抽水系統,就能成為「永續供水生物裝置」。
「供水生物裝置」聽起來很像冰冷的罐頭名稱。
阿驥忽然感到憤怒:「牠又不是活動水塔,太過分了!」
夏婷苦笑:「下面那些人可不這樣想。」
當晚,霈停在高架橋中央休息,整座背橋村亮起小燈。
阿驥坐在邊緣,看著遠方城市,忽然發現霈的呼吸聲很重,像是很累。
夏婷坐到旁邊,悠悠說道:「霈最近不太舒服。」
「為什麼?」
「雨變少了。」她低聲說:「以前這城市常常下雨,現在很多地方都蓋滿了建築,熱氣改變了地區雨量。」
阿驥聽不太懂,但他知道,霈正在逐漸衰弱。
隔天凌晨,橋下忽然傳來引擎聲,強光猛地打上橋面,背橋村瞬間騷動。
「他們來了!」有人大喊。
數十台工程車包圍高架橋,巨型吊臂升起,擴音器傳出聲音:
「請立刻撤離!」
「此生物已列入特殊資源管理!」
「再重複一次 ── 」
話還沒說完,霈忽然站起來。
咚!
整座橋猛烈晃動,牠發出低沉吼聲,不像野獸,倒比較像打雷。
夏婷臉色發白:「糟糕……牠害怕了。」
一旦霈暴走,高架橋可能整段崩塌,橋下人群也會遭殃。
這時,一道鋼索忽然射了上來。
啪!
鋼索勾住霈的背部,牠猛地掙扎,更多鋼索飛來,有人開始發射麻醉彈。
背橋村尖叫聲四起,小孩哭聲混進雨聲裡。
霈開始往前衝。
咚!咚!咚!
橋的劇烈震動,讓橋面的工程廢石墜落,砸壞了許多工程車和吊車,那些人自食惡果,卻害得霈抓狂了。
整條高架橋劇烈震動,裂縫一路蔓延,阿驥幾乎站不穩。
而橋的前方 ── 是斷橋。
再往前衝就會掉下去。
「停下!」夏婷大喊。
但霈根本聽不見,牠太痛了,太害怕了。
就在這時,小白丸忽然衝出去,那隻頑皮的小貓一路跳上霈的頭部,對著牠鼻子嚎叫。
「喵嗷 ── !」
所有人都愣住,霈居然真的慢了下來,巨大頭顱微微低下,兩隻大眼睛聚焦城鬥雞眼,看著鼻尖上的小白丸。
小白丸則毫不客氣,直接坐在牠的鼻子上舔爪子。
場面安靜得近乎荒謬,連橋下工程人員都看呆了。
阿驥忽然想到什麼,他衝向霈前方,然後張開雙手,朝橋下的工程隊大喊。
「不要再抓牠了!」聲音其實不大,但雨夜裡,卻很清楚。
「牠不是機器!」阿驥繼續喊:「牠是活生生的,牠會害怕!」
橋下沒有人回答,只有雨聲。
良久,有個老人從破損的工程車後面走出來,他看著霈,又看著背橋村的村民們。
最後老人嘆了一口氣:「撤吧!」
旁邊的工程師急了:「可是 ── 」
老人搖搖頭:「再弄下去,橋真的會塌。」
工程燈一盞盞熄滅,鋼索鬆開,工程車隊慢慢後退。
霈終於安靜下來,牠低低喘氣,像剛做完惡夢。
天快亮時,雨停了。
背橋村的人開始修補裂掉的木棚,夏婷則坐在霈頭上發呆。
「以後怎麼辦?」阿驥問。
「不知道。」她苦笑道:「也許總有一天,牠還是得離開城市。」
幾天後,一場超大暴雨襲來,沒人知道發生什麼。
只知道那天凌晨,有人看見霈離開高架橋,牠一步一步,往北方山區走去,背上燈火搖晃,像移動的小鎮。
很多居民跟著霈一起離開,有人揮手,有人唱歌。
霈則安靜地前進,最後消失在滂沱大雨裡。
高架橋重新變回空橋,只是偶爾深夜裡,仍有人會聽見遠方傳來低沉腳步聲。
咚!
咚!
咚!
像某座活著的小山,還在遠方孤獨地旅行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