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 Apple 之所以是 Apple，Steve Jobs 在 2011 年的 iPad 2 發表會上，反覆強調的是什麼嗎？
不是處理器，也不是螢幕。是這一句話——
「Technology alone is not enough. It's technology married with the liberal arts, married with the humanities, that yields us the results that make our hearts sing.」
翻成中文是：光有技術不夠；要把技術跟人文藝術結合在一起，才會做出真正有意義的成果。
十多年過去，矽谷裡許多影響廣泛的產品，大致都依循這個邏輯。
而台灣這四十年的教育辯論，傾向於把這個「結合」當成兩個必須選邊的對立——文組 vs 理組、STEM vs 非 STEM、有出路 vs 沒出路。
但比起去問「哪一邊比較有出路」，更值得問的，其實是另一個問題——這兩邊本來是不是該被放在一起看？
一、文科和理科教的，其實是兩件不一樣、但同等重要的事
理科訓練的核心，是在一個已經被清楚定義的問題上，用嚴謹的方法把答案算出來。它要求邏輯一致、推理可重複、結論可驗證。它的優勢在於給你一套可以信賴的工具——可以拆解、可以建模、可以預測。
文科訓練的核心，是另一件事——在一個還沒被清楚定義的處境裡，找出該被問的那個問題。它要求你讀懂一段歷史背後的脈絡、一個社會裡沒被講出來的權力結構、一個人說出來的話與真正想說的話之間的差距。它的優勢在於給你一種能力——在尚未被清楚定義的情境裡，判斷該優先處理什麼。
這兩件事，在大部分情境裡都需要。
只接受過理科訓練的人，能很好地回答一個被別人問出來的問題；但他通常不容易意識到，這個問題本身可能不應該被這樣問。
只接受過文科訓練的人，能看出一個處境的問題在哪；但他通常缺少把這個問題轉成具體解法的工具。
而現代世界上大多數複雜的決定——一個公司的策略、一個城市的政策、一個產品的設計——同時需要這兩件事。
二、相關研究也指向同樣的方向
2019 年，美國作家 David Epstein 出版了一本叫《Range: Why Generalists Triumph in a Specialized World》（中譯《跨能致勝》）的書，成為《紐約時報》非小說類暢銷書。他研究了一百多位各領域頂尖的運動員、科學家、藝術家、創業者，得出的結論是——在複雜、不可預測的領域裡，比起一條路走到底的專才，跨過多個領域、晚一點才定下方向的「通才」往往表現得更好。
密西根大學的 Scott E. Page 教授，2017 年寫了一本叫《The Diversity Bonus》的書。書裡用大量實驗顯示：在解決複雜問題時，一個由不同心智模型的人組成的團隊，通常會勝過一個由「最強的同質專家」組成的團隊。
三、「都要涉略」不是「都要精通」
文科理科都重要——這句話的意思，不是要求一個十八歲的孩子變成全能、雙修、樣樣精通。那不切實際，也不健康。
它的意思是這樣：
一個主修理工的孩子，應該有能力讀懂一篇社會學或歷史論文裡的論證結構，知道作者在主張什麼、用了什麼證據、論證有沒有漏洞。
一個主修人文的孩子，應該有能力看懂一張統計圖背後的方法、知道一個數據是怎麼被收集出來的、判斷一個以數字呈現但未必嚴謹的結論到底紮不紮實。
這個層次的涉略，門檻不高。它不需要一個人放棄自己的主修。它要求的，只是在十八歲之前，有過接觸過另一邊的經驗——上過幾門課、讀過幾本書、被一兩個那邊的老師問過幾次有挑戰性的問題。
這種訓練的差距，在二十歲時通常還不明顯。但到三十歲面對工作裡那些比較複雜的決定時，差距通常會比較明顯。
四、制度上的「三類組」其實已經消失
事實上，從 108 學年度（2019 年 9 月）課綱上路以來，台灣高中的傳統「三類組」分法已經不再適用——各校改以自行規劃的「班群」做為高一升高二的分班依據，每校班群數量從 2 個到 5、6 個不等。雖然各校名稱不同，但大致可以歸納為人文法政、財經商管、科技工程、生醫衛護四個方向。這個調整的初衷之一，就是讓學生在不同領域有更多探索的彈性，而不是簡單分成文／理兩邊。
五、所以該問的問題，不是「我的孩子該選文組還是理組」
是這個——「不管他選哪一邊，他有沒有在十八歲之前，接觸過另一邊？」
一個讀社會組的孩子，有沒有讀過一本講機率思考的書、上過一門統計基礎、認真寫過一份要求量化推論的報告。
一個讀自然組的孩子，有沒有讀過一本歷史專書、寫過一篇要求論證的長文章、坐下來討論過一個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
這些經驗看起來瑣碎，但放在一個十八歲身上，就是 Steve Jobs 那句話的具體樣子——
「光有一邊不夠；要兩邊結合在一起，才會做出真正有意義的成果。」
那個「結合」，不是一個科系決定，而是一段成長過程裡，有沒有被刻意安排過的接觸。
如果有，那個孩子長大以後，看一件事情的時候，考慮的角度通常會比較完整——他通常不會只用文科的方式去理解、也不會只用理科的方式去拆解，而是同時用兩邊的方式來處理同一個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