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赤尾河的水,從來不曾清澈過,即使在晴天,河面也總浮著淡淡紅霧。夕陽落下時,那霧會被照成暗銅色,遠遠望去,整條河像一條正在沉睡的巨大傷口。
外地人第一次看見赤尾河,通常都會感到一絲不安,可是對河城的人而言,那景象再正常不過。他們從小就在紅霧裡長大,學會辨認潮汐、暗流與夜航燈色,也學會敬畏某種只有赤尾河才有的生靈 ── 浮燈獸。
沒人真正知道牠們長什麼模樣,有人說像鹿,有人說像長尾水狐,還有人堅稱,自己看見的是全身覆滿綠毛的黑暗怪獸。
唯一相同的是 ── 牠們額前都會浮著一盞微光。
每當暴雨、濃霧或水難將至,浮燈獸便會出現在河道邊緣,引導船隻避開暗流,因此河城居民始終把牠們視為河神使者。
每年入夏前,河城都會舉辦「浮燈祭」,人們會在夜裡放水燈,祈求浮燈獸繼續守護河道平安。
許閆然從小便聽著這些故事長大。
他十七歲,父親是船匠,母親早逝,平日則在渡口替人撐船。由於赤尾河支流繁雜,許多外地商人都得依靠本地舟工帶路,因此許閆然雖年輕,卻已對整片水道極其熟捻。
他最大的本事,是辨識水聲,哪裡有暗礁、哪裡即將逆流,只要聽幾下水拍船板的聲音,他大致都能猜出來。
只是近幾個月,赤尾河變得越來越怪,先是上游頻繁出現逆流,接著大量魚群忽然暴斃漂浮,甚至還有幾艘夜船無故失蹤。
更詭異的是,有人開始在深夜看見「紅燈」。
那燈並非船火,而像漂浮於霧中的單獨光點。有些船夫追著燈走,最後卻發現自己差點撞上廢棄石堤。
老人們開始低聲議論:「那不是浮燈獸,是河底的怪物醒過來了。」然而沒人說得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某日晚間,許閆然替客人送貨返航時,突遇暴雨,河面霧氣濃得幾乎看不見前方,他只得沿著舊水道慢慢撐船。就在此時,遠處忽然浮現一道白光,那光極其微弱,卻在紅霧裡異常明顯。
許閆然原以為是求救燈,立刻靠近,結果竟看見一頭蜷縮在淺灘的小獸,牠約莫野犬大小,全身覆著濕透綠毛,四肢肥肥短短,而額前則漂著一團淡白色光火。
最奇怪的是,那光並不是掛著,而像從牠身體裡浮出來。
許閆然當場怔住,那小獸似乎受了傷,後腿染血,呼吸急促。牠看見許閆然後原本還想逃,卻因力氣不支跌回泥灘。
遠方雷聲越來越近,許閆然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把牠抱上船,小獸比想像中輕,而當他碰到牠額前那團光時,腦中竟忽然閃過奇怪畫面 ── 翻覆船隻、巨大黑影,以及河底深處某座被泥沙掩埋的石城。
那畫面只持續短短一瞬,卻讓他背脊發冷。
回到河城後,許閆然把小獸藏進自家船棚。
隔日清晨,他正替牠包紮傷口時,門外忽然傳來聲音。
「你果然撿到了。」
說話的是蘇婾澄,她是河務司新來的測水師,據說出身北方水學院,專門研究古河圖與水脈變化。由於她總帶著大量卷軸與測流工具,河城不少人都覺得她是個怪女孩。
而此刻,她竟直直望向船棚內的小獸。
「妳怎麼知道?」
蘇婾澄沒有回答,只低頭看向小獸腿上的傷:「牠被『沉潮』碰到了。」
許閆然皺眉:「那是什麼?」
女子沉默片刻:「你聽過河底城嗎?」
原來赤尾河多年以前並非如今模樣,根據古河圖記載,上游曾存在一座巨大水城,後來卻在某場洪災中整座沉沒。從那之後,赤尾河便開始出現紅霧與異常逆流。
而浮燈獸,據說便是當年留在河道中的守護者。
「近年水脈開始異常。」蘇婾澄低聲說:「河底某些東西可能又開始活動了。」
許閆然原本半信半疑,直到當晚,整座河城忽然響起警鐘。
上游決堤了!
大量紅霧沿著水道湧入主河,甚至有船夫聲稱看見巨大黑影在水下游動。
許閆然立刻趕往渡口,河面此刻異常混亂,大量船隻互相碰撞,燈火在濃霧裡忽明忽滅。而最令人不安的是,河水竟然真的在逆流,那畫面詭異得不像自然現象。
蘇婾澄站在高堤邊,臉色極難看:「封河石閘出問題了。」
原來赤尾河深處一直設有古老水閘,用來壓制河底暗流。一旦水閘失效,整條河的水脈便會徹底混亂。
而最近那些紅燈,恐怕並非浮燈獸,而是某種從河底甦醒的東西。
隔日,兩人決定前往上游調查,同行的還有那頭受傷小獸。
牠雖仍然虛弱,卻似乎極通人性。每當接近異常水域時,額前火光便會微微發亮。
三人沿著廢棄舊水道北上,越往上游,河景越是古怪。
大量沉船半露水面,河岸則開始出現黑色水痕。有些地方甚至能聽見地底傳來低沉轟鳴,像某種巨大機械正在水下運轉。
夜宿破舊水驛時,許閆然第一次真正看見那些紅燈,它們漂浮於河霧深處,數量極多,遠遠望去,像無數隻眼睛。
而更可怕的是,那些燈會慢慢靠近。
一名同行船夫半夜起身查看,差點直接走進河裡。若不是浮燈獸及時發光驚醒眾人,他恐怕早已被水流捲走。
蘇婾澄神情越來越沉重:「牠們在找出口。」
數日後,他們終於抵達上游封河區,那裡早已荒廢多年,巨大石閘半沉水中,而周圍則遍布崩塌古代河道。最中央河面,竟隱約可見某種巨大建築輪廓,很可能就是沉沒水城。
而此刻,原本封閉的石閘竟裂開一道巨大缺口,紅霧正源源不絕從裡頭湧出。
蘇婾澄立刻翻開古河圖,她終於確認一件事,赤尾河的紅霧,根本不是自然現象,那其實是古代水城用來封存地下深潮的「霧障」。
多年以前,地下河脈曾發生異變,大量異常水流自地底湧出。為避免整片流域崩毀,當時水城工匠建造巨大封河系統,並讓浮燈獸世代巡守。
可如今,封印正在逐步崩壞。
就在此時,河面忽然劇烈翻湧,一道巨大黑影緩慢自水底浮現,那東西根本不像魚,更像由大量黑泥與水草構成的龐大獸影,身體四周漂浮著數十團紅燈。而那些紅燈,赫然全是被吞沒船隻的舊燈火。
許閆然終於明白,那些「紅燈」其實是被異流困住的殘火。
巨大黑影發出低沉轟鳴,整座封河區開始震動,若讓它衝破石閘,下游河城將徹底毀滅。
蘇婾澄立刻衝向控制石臺,然而多年失修下,大部分機關早已鏽死。唯一還能運作的主閘,需要從水下重新卡回核心鎖輪,但那位置極深,而且正位於黑影附近。
許閆然沒有猶豫,他在身上綁緊繩索後直接跳入河中,赤尾河的水冷得刺骨,越往下潛,耳邊轟鳴越強。他終於看見水底那座沉沒石城,以及中央巨大青銅鎖輪,可鎖輪早已卡住,而上方黑影正在逼近。
就在危急時,原本受傷的小浮燈獸忽然衝入水中,牠額前白光瞬間大亮。
下一秒,整條河底竟浮現無數細小光點。
更多浮燈獸出現了!
牠們從沉沒石城深處游出,圍繞巨大黑影盤旋,白光逐漸壓制那些紅燈。
許閆然趁機推動鎖輪。
第一下,沒動。
第二下,仍然卡死。
直到第三次,青銅鎖輪終於發出沉重轟鳴,整座封河石閘重新閉合,河底猛烈震動。黑影逐漸被重新壓回深潮之下,而那些漂浮紅燈,也開始一盞盞熄滅。
最終,赤尾河逐漸恢復平靜。
數月後,河城重新恢復往日生活,逆流停止,紅霧也淡了許多。
人們依舊會在照河祭放水燈,只是如今,更多人開始真正相信浮燈獸的存在。
至於許閆然,則留在河務司幫忙修復舊水道,偶爾深夜巡河時,他仍會看見遠方霧氣裡浮現淡白微光,那光總靜靜停在水面片刻,然後才重新消失於赤尾河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