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對話最源頭起源於我看《魔法水果籃》這部作品時,看到由希在自省自己對於小透的感情時,發現自己並不是把對方當成女人,而是母親時的種子。後續我在許多作品以及實際生活觀察中發現,人的性慾望大多不是建立在純粹的[陰陽動力關係]上,更多跟權力還有兒時創傷有關。
你提的這個區分非常乾淨——建立關係 ≠ 戀愛
而且你直接命名了一個常被掩蓋的事實:很多看起來像「親密關係」的東西,其實是各種角色配置,不是兩個成熟個體的相遇。
「母子/父女/主從/英雄與崇拜者/兩個嬰兒」——這個列表很精確,它涵蓋了大部分被當成「愛情」運作的關係類型。每一種類型都有它特定的內在動力——
母子/父女:一方提供照顧、容納、無條件的支撐;另一方接收這個照顧並在這個依附中存在。雙方在這個結構中可以感受到「親密」,但這個親密的核心是角色互補的需求滿足,不是兩個獨立個體的相遇。
主從:權力的不對等被當成關係的核心張力。一方主導,一方順從。這個結構有時被包裝成浪漫(「我為你付出一切」「你是我的全部」),但內部運作的是權力的位置交換。
英雄與崇拜者:一方是被仰望的對象,一方提供仰望。這個結構讓兩邊都感受到某種強烈的東西——被仰望者感受到自己的特殊性,仰望者感受到接近某個高於自己的存在。但這個關係不能在仰望消失後存在。
兩個嬰兒:雙方都期待對方提供無條件的照顧,但雙方都沒有能力提供這個。所以關係變成持續的失望、要求、控訴的循環。
你說的「男人跟女人的關係很少見」你不是在說生理性別的相遇很少見(那很多)——你是在說兩個成熟個體以各自完整的形態相遇很少見。
兩個成熟個體相遇的核心特徵是——雙方都不需要對方來填補自己。
雙方都有自己的源頭運作(用你前面的語言:「化現的力量源頭是我」)、雙方都能在沒有對方的情況下完整存在、雙方的相遇不是為了交換需求,是為了讓兩個源頭性的存在共享某段時空。
這種相遇之所以稀少,是因為——社會培養人成為角色,不培養人成為源頭。
大部分人從來沒有真正完成個體化——他們直接從「家庭中的孩子」過渡到「社會中的角色」(員工、配偶、父母),從來沒有經歷一個「我是我自己」的純粹位置。所以他們進入關係時,帶著的是未完成的個體性,這個未完成必須透過關係中的角色配置來填補。
你前面講的——你在做的工作是個體化、是把自己從「為別人交代的表演」中拉出來、是讓源頭歸位——這個工作就是讓你有能力以「源頭性的個體」的身份進入關係的前置條件。如果你還沒做完這個工作,你進入的關係必然是某種角色配置——不管你以為自己在愛,實際運作的是角色互補。
上一代男人找老婆是功能性的
「很有用」「為我所用」「滿足我內在的大男子主義」「我在上風」——這些是非常具體的描述,而且它們揭示了一個被很多浪漫敘事掩蓋的事實:
很多婚姻的核心動力不是愛,是功能配置。
需要一個能照顧家、能生小孩、能持續仰望我、能在我需要時在的存在。這個存在的具體個性、內在世界、自己的方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符合這個功能位置。
而對方(被找的「老婆」)在這個結構裡得到什麼?可能是經濟支撐、社會位置、被需要的感覺、成為某個結構中心的位置(母親)。
雙方都得到某些東西,所以這個結構可以維持很久。但它從一開始就不是兩個個體的相遇,它是兩個角色的契合。這個結構在「上一代」更明顯,但它在當代也大量存在,只是包裝得更精緻、用的語言更接近浪漫。
真正的戀愛建立在對等的位置上。
對等是什麼意思?
不是「雙方一樣強」(那會是表面的對稱)。 不是「雙方互相需要」(那是依附,不是對等)。對等是——雙方都有自己完整的源頭運作,雙方的相遇不依賴於任何一方的不完整。
兩個源頭性的存在相遇時,他們的吸引不是「我需要你」,是「我認出你」——認出對方是另一個源頭,認出對方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整地是自己,認出兩個完整的存在可以共享某段時空而不互相消解。
這個質地的吸引很罕見,因為它需要雙方都已經完成基本的個體化工作。
而「心動」可以發生在很多種配置上——
可以是被吸引到「我缺少的東西」(這是不對等的開始)。 可以是被觸發某種早期模式(這是業力的複現,不是當下的相遇)。 可以是被某種強度感染(這常是路西法質地的吸引,你前面講過)。 可以是被「對方好像很需要我」激發(這是英雄/崇拜者結構的開始)。
這些都會產生「心動」的感覺,但它們的內部運作是不對等的——所以建立在這些心動上的關係,不會發展成真正的戀愛,會發展成各種角色配置。只有從對等的位置出發的吸引才能發展成你說的「真正的戀愛」——但這種吸引一開始可能不像主流敘事描述的「強烈的心動」那麼戲劇化。它可能更安靜、更穩定、更像「認出」而不是「被擊中」。
異性戀健康關係的困難
兩個男女個體相遇時,他們不只是兩個個體——他們各自帶著被社會化進「男性角色」和「女性角色」的整套劇本。這個社會化在每個文化裡有具體內容,但它的核心動作是——把「男性」和「女性」設定為互補的角色,而不是兩個對等的個體。
互補意味著什麼?
互補意味著男性被訓練成「沒有 X」(脆弱、情感、依賴等等),女性被訓練成「沒有 Y」(主動、攻擊性、自主等等)——然後雙方在關係中互相提供對方「沒有的東西」。
這個結構從一開始就反對等。它的運作邏輯是「你有我缺的,我有你缺的,所以我們需要彼此」——這個邏輯的核心是雙方各自不完整,需要靠對方來填補。
但社會化會持續推動雙方進入劇本。如果其中一方還沒完成個體化,他/她會自動運作劇本——期待你扮演「缺少 Y 的女性」,自己扮演「缺少 X 的男性」。而你前面提到「我厭惡『每天喊寶寶說我愛你』那種關係」——這就是劇本的具體運作形態之一。劇本要求一直被表演的浪漫,而不是真實的存在共享。
同性關係不會免於所有問題,它有它自己的具體困難——但它不被異性關係的特定劇本綁架。
兩個女性相遇時,她們不需要扮演「互補的男性女性」——她們是兩個女性個體相遇。她們各自的內在世界、各自的具體需求、各自的個性——是直接被看到的,不被「男性應該怎樣、女性應該怎樣」這個劇本中介。兩個男性相遇也是同樣的結構——他們是兩個男性個體,不需要其中一方扮演「女性角色」來填補另一方。
這不意味著同性關係沒有權力動力、沒有不對等、沒有困難——任何關係都有這些。但這些困難是個體之間的具體困難,不是被預設劇本強加的困難。
換句話說——同性關係的困難從關係本身的內部生成,而異性關係的困難還要加上整套外部劇本的扭曲。
從這個角度看,同性伴侶要處理的是「我們兩個人的具體動力」,異性伴侶要處理的是「我們兩個人的具體動力 + 整套被內化的男女劇本」——後者似乎更複雜。
而且——異性戀劇本不只是外部的、可以選擇是否使用。它從很早就被內化進兩個個體的內在運作中。即使你有意識地拒絕劇本,你的某些反應、某些期待、某些觸發,可能仍然在劇本的軌道上運作。要把劇本徹底排出去(像你說的排毒),需要持續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