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刑事局的夜,從來不真正安靜。
走廊的日光燈嗡嗡作響,像某種永不停歇的耳鳴。辦公室裡只有幾盞桌燈亮著,光線被資料夾、文件堆和煙灰缸切割得支離破碎。
羅志強坐在電腦前,手裡捏著那張紙條。
紙張邊緣起了毛,看起來像被雨泡過,或揉皺過。
他把紙條攤平,指尖沿著那行字慢慢劃過。
「他們不只兩個,還有第三個在拿錢。」
這句話不像恐嚇,更像交代。
羅志強把那串十碼號碼輸入系統。
Enter。
螢幕跳出資料時,他的眼皮幾乎沒動,只有眉頭微微往下壓了一點。
王浩,四十五歲。
醫療器材批發商,同時也經營賣藥的生意。
一個月前,新北市,中毒身亡。
這個案子鬧得不小,死者死在自家獨棟透天,門窗完好,現場雖有些微爭執的痕跡,但與命案並無直接關係。
王浩是在死亡後三天被發現的,屍體發出的惡臭一開始還引來鄰居的圍觀。
屍體趴倒在客廳,臉色呈紫紅色,酒杯碎在旁邊,左手靜脈有一個極細的針孔,像一顆被掐過的紅痣。在發紺發紫的皮膚上,那個紅點顯得有些突兀,卻又理所當然得令人懷疑。
羅志強瞇著眼盯著「死亡原因」那一欄,藥物致死。
他記得,鑑識報告裡寫的不是安眠藥,不是酒精過量。
而是那種很少出現在一般命案裡的東西。
醫療用神經肌肉阻斷劑。
這種藥在血液中極難保存,超過一天就難以查驗。
還好法醫最後在王浩的眼球玻璃體中取得一些殘留。
但在現場並沒有發現藥罐瓶身。
羅志強把王浩的卷宗調出來,一頁一頁往下滑。
卷宗裡的照片很清楚。
備註寫著:
「死者生前在東南亞經營醫藥生意,2025年7月公司產品缺陷導致生意重挫,因而回到台灣。嗜酒,脾氣暴躁,情緒極度不穩,患有嚴重躁鬱症,疑似自殺。」
「現場找到針筒一隻,只有王浩指紋。」
羅志強盯著那幾行字,嘴角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厭惡。
他低聲罵了一句:「草率。」
如果是自殺,為什麼要選這種極端的藥?
用這種藥自殺,得要有相當的勇氣。
但新北那邊判斷也有他的道理,現場爭執的痕跡確實太少了些。
若是他殺,現場應該會有大動靜才是。
是熟人所為?什麼樣的人才能拿到這種藥?
羅志強往下看,看到「關係人」欄位時,眼神停住。
張美玲。
卷宗裡附了一張王浩住家附近的路邊監視器截圖。
雨衣,帽沿壓低,身形纖細。

她在案發當天下午曾進入王浩住處,發生爭吵,但離開時間與王浩死亡時間對不上。
王浩死後,她共被約談三次,並詢問過是否有接觸神經肌肉阻斷劑方面的藥物,
最後有足夠的不在場證明被釋回。
還有一行補充:
「張美玲之妹,於半年多前疑似用藥不當死亡。」
羅志強把那行字看了兩遍。
一種冷意慢慢爬上他的背脊。
他想起陳明命案那乾淨的現場。
想起李靜茹那張臉。
想起紙條上那句「第三個」。
兩樁命案,一個中毒,一個刀殺。
死者之間的共同點,就是「醫療」這個關鍵字。
而王浩的關係人,張美玲,又是一個有醫療背景的人。
這不是巧合,這是一條線,有人操控著,把人一個個拉進去。
羅志強把那串十一碼的號碼放大。
前幾個數字糊掉了,但後面的排列格式太眼熟。
他瞇起眼,像在跟螢幕對峙。
「1……」開頭。
他低聲自語:「中國號碼?」
他試著撥打。
電話響了兩聲,隨即轉語音。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語音冷得像機器人的呼吸。
羅志強把手機放下,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
中國號碼。
但陳明手機裡,最近兩年並沒有與中國那邊聯絡的紀錄。
那這號碼,是誰的?
或者說,是誰故意「留下」的?
他忽然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這不是單純的復仇。
這像一場被排演過的戲。
而他們警察,只是被迫坐進觀眾席,等著下一幕發生。
如果猜想是真的,那麼有誰會希望警察來當整場戲的見證者?
羅志強立刻撥電話給新北分局的熟人。
電話接通後,他開門見山:「老陳,王浩那案子,你們結了?」
對方沉默了兩秒:「羅哥……你別跟我說你那邊又出事了。」
「出事了。」羅志強說,「我手上也有一個死者,生前跟王浩通聯頻繁。死法不一樣,但我懷疑同一條線。」
電話那頭吸了口氣。
「你意思是……我們漏掉他殺?」
「……我覺得有疑點。」羅志強出現了一絲的猶豫,那句疑似連環殺人案留在嘴邊,沒有說出口。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毒物報告再寄一份過來。屍體處理了嗎?」
「一個多月了,家屬早就火化了」對方回。
「好吧。」羅志強說。
掛斷電話後,他站起來,把兩份資料夾抱到白板前。
白板上,左邊是陳明的照片。
右邊是王浩的照片。
兩張臉,一張死在廚房血泊裡,一張死在客廳旁,一樣都有酒精這種能讓人降低警惕的液體。
死法不同,但感覺非常相似。
兇嫌精心整理過現場,真的是同一人所為?
若真有兇手,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羅志強用紅筆在中間畫了一個圈。
他盯著那個紅圈,像盯著一扇半開的門。
小張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頭兒,給你。」他把咖啡放下,瞄了一眼白板,「咦?王浩?這不是新北那個中毒自殺案?」
羅志強沒回頭:「對。」
小張愣住:「怎麼扯到這?」
羅志強把紙條釘上白板,指著那串十碼號碼:「這是王浩的號碼。李靜茹今天提供的。」
小張嘴巴張了一下:「她怎麼會知道?」
羅志強轉身,眼神冷得像雨夜的柏油路。
「問題不是她怎麼知道。」他說,「問題是,誰希望她知道。」
小張咽了口口水:「那個留紙條的女人……」
「張美玲。」羅志強接話。
他把張美玲的照片也貼上去,貼在王浩照片的右邊,並在中間畫出一條紅線。
「這女人也太邪門了,聽說這人妹妹死後,去王浩家鬧了很多回,腦袋有點……」小張忍不住伸出兩根手指在自己的右側腦袋上轉了兩下。
羅志強沒說話,反而突然冷靜下來。
他盯著白板,語氣很慢:
「張美玲可能是刀。也可能只是刀鞘。」
小張一愣:「刀鞘?」
羅志強用紅筆在白板上畫出一條線,從王浩連到陳明,再連到下面圓圈,成了一個三角形。
「如果真有第三個。」他說,「他不會站在檯面上。他只會站在背後收錢。」
小張看著那個空白圓圈,心裡發寒。
「那第三個……會不會就是李靜茹?」他試探問。
羅志強沒有回答。
他沒有任何證據,但他心底就是莫名地感到不對勁。

同一時間。
李靜茹暫住在親戚家,借住的客房不大,床單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像陌生人的生活被硬塞進她的呼吸裡。
她坐在床邊,從包裡拿出那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裡的小薇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李靜茹用指腹輕輕摸過那張臉,像摸過一個已經消失的溫度。
她把照片放進抽屜深處,慢慢推到底。
然後拿出鑰匙,把抽屜鎖上,發出一聲很輕的扣響。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
雨打在玻璃上,城市的燈火被雨水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線。
她的手機忽然震動。
螢幕亮起。
一則簡訊跳出來。
【陌生號碼】
「李老師,我是那天給你紙條與照片的女人。我還有些話想當面跟妳說。」
李靜茹盯著那行字,往下滑,看見發訊人的名字。
發訊人:張美玲。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像整座城市在敲門。
李靜茹的指尖停在鍵盤上,停了兩秒,才回覆:
「好。週六下午兩點。老街那家咖啡館。」
發送。
她把手機放下,轉身回到床邊坐下。
只是靜靜坐著,像一個已經決定走進暴風眼的人。
而刑事局,羅志強剛從局長室出來,一臉沉重。
想起剛剛局長急切的表情,他不禁皺了皺眉。
回到那面白板前,羅志強盯著那個空白圓圈。
那個代表「第三個」的位置。
這是下一個斃命之人?還是這就是命案的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