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四節:怪物
「不急著回家?那⋯⋯去秘密基地?」
「那裡還有螢火蟲嗎?」
沈星回笑了一下。「妳不早就猜到了?」
家後方是一片草地,總是乾黃稀疏。再遠一點是小樹林,秘密基地藏在小樹林裡。
沈星回一閃,人就已經在樹屋上了。我氣惱仰起頭,抓起繩梯正要攀爬,卻撲了一臉灰塵落葉。
「沈星回!」我一手捂著嘴大叫,聲音有點悶:「不要掃到我這邊!」
「樹屋專屬打掃服務,包含刮除苔蘚和陳年污垢。服務不周,謹以客戶定點載運作為補償。」他的聲音忽然回到我身邊,一把抱起還抓著繩梯的我,閃進樹屋。
我瞪他一眼,沒事耍帥幹嘛。假裝生氣,皺著臉讓他撣掉我臉上的落灰。
我吹開燈泡上的灰塵,扭開旋鈕,燈意外開了。
似乎是我們剛上小學不久,爸爸便在後院林子裡用 evol 造起一棟樹屋,牽了電線和水管,原木牆和屋頂逐年增生;隔壁沈家人回來時,也會邀請他們去樹屋坐坐。
大約是歲月催人老,父母輩漸漸減少到訪樹屋的次數,反倒是我們姐妹和沈星回越來越常窩在裡頭。
這顆陪伴我們快二十年的燈泡滋滋作響,微微閃爍著,我藉著光探勘留在木牆壁上的浮雕。燈漸漸暗去,只餘光點翩翩;我瞥了一眼沈星回,他說要再回味一次整片森林都飛滿螢火蟲的那個夏夜。光明、光滅,呼吸勻長謹慎,在亮之時回憶過往,在暗之時望向未知,循著光跡窺看小時在牆上或刻或畫的文字與圖,像考古學家探勘史前人類的洞穴。只不過我們既是創造者,也是探勘者;又或者,如同乘坐時光機來到現代的史前人類,知曉哪一篇故事拓印哪一幅遺跡。
「找到怪物了。」沈星回蹲在牆角輕聲說道,我不由得縮起脖子。
怪物,是我們國中時攢夠零用錢,買到一組新雕刻刀後,三人對著同一塊木頭、同一個命題胡亂雕刻的傑作。妹妹刻的那面是克蘇魯、融化的蠟滴和無數垂墜勾連的獨眼,我的這面是表皮鱗狀、凹凸坑疤的不定形體,至於沈星回⋯⋯他刻了他自己;妹妹先笑了,接著是我,只是在笑的時候,那幾近剝了皮的木質怪物森森然睜著眼睛。
怪物笑的時候,臉頰和嘴角的皮都會被扯開、粘連,最終掉下來吧。至少怪物誕生後,往後那幾日的夢裡是這麼見著的。
「啊,怪物啊。」我的聲音有些乾澀。轉頭張望,螢火蟲竟不再發光。
「沈星回!」
沒有回應。
「沈星回不要嚇我!」我提高音量,身體發僵。
原是牆角的那處隱隱顯現斑駁的光屑,像怪物身上那幾塊將脫未脫的不透光的皮,遮掩甫成型的新軀體。如果有人趁這時上前撕扯那些皮,死皮掉光之後,怪物的身體便會像熔漿爛泥一樣噴吐而出,腐蝕沾染的一切事物。
「光來了,還怕嗎?」螢火蟲匯集、點亮燈泡;怪物在無邊無際的光蔓延之時隱匿無蹤。
「你又要嚇我。」
「⋯⋯嗯。」他在喘氣,勾著嘴角笑起來。
有夠討厭的;借一句妹妹常講的話好了。
「沈星回,我要揍扁你!」
他一如既往對我薄弱的抗議發出有禮的嘲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