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女性向3D手遊《戀與深空》推出「渴慕與浮沉」限定活動,霧氣氤氳的溫泉主題卡面一出便掀起軒然大波。原定PV以《戀與深空》五位男主在蒸氣繚繞的泉水中若隱若現,畫面充滿感官張力,即使影片已堪比火災的煙霧遮蔽了大半,仍因「大人的理由」在社交媒體中遭撒下。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官方在中文圈內推出了「純文字」版本及海外圈推出了火柴人簡筆畫宣傳影片。
這究竟是尺度問題還是當代視覺文化中最頑強的雙重標準?女性動漫遊戲角色可以只穿幾塊微小布料,突出玲瓏的胸部、纖細的腰身及秀麗的臀部曲線,真人女性也能僅穿貼身細件內衣、泳裝,甚至赤背裸露,為化妝品、內衣代言,堂而皇之登上大銀幕、街頭廣告等也沒人覺得不妥。但當一眾女性向遊戲愛好者想要看個腹肌就那麼艱難?
這可能原自一個早已內化的框架:男性凝視(The Male Gaze)。
這個概念於1975年,由英國電影倫理家Laura Mulvey提出。男性凝視指出主流視覺媒介的拍攝、剪輯與呈現,長期以異性戀男性視角中心,將女性身體物化成被看客體(Object),而非擁有主題性的觀察者(Subject)。女性被局部切割成腿、胸、腰、臀,成為純粹的視覺景觀,供男性慾望消費。這種凝視早已不是少數人的偏好,而是社會默認的審美。
瑪麗蓮夢露,全世界至今都只記得她站在地鐵出風口、白色裙擺被吹起的經典畫面。她的身體是場純粹的視覺盛宴,性感、脆弱、毫無防備,任由眾人的目光品嘗。沒人記得她是個學識豐富、熱愛閱讀、對社會議題有自己見解的女人。她被塑造成一個專供男性注視的玩賞人偶,以性別為唯一特徵。這種物化讓她在當時女性群體中的認同度甚至低於男性,因為她提醒著所有女性,被外在環境徹底客體化的事實。
現在是2026年,想必比起瑪麗蓮夢露身處的環境更加先進理想。已經沒太多人認為網頁、公共汽車廣告上出現比基尼、透視裝、因戰鬥而布料碎裂的線上遊戲女主角是傷風敗德。國際品牌售賣香水、化妝品時,會找女星穿上性感內衣,甚至全裸拍攝大片,全背、側乳、臀溝一覽無遺,盡顯曲線,登上Times Square的巨幕;濕身裹浴巾、浴缸內泡泡浴,亦是性感又優雅。這些畫面已全面滲透到我們的日常生活,小學生到阿公阿嬤早已見怪不怪。沒人覺得要投訴、要下架、要霧氣打碼、要改成火柴人。
在筆者這一代,每個人都會有個記憶:靜香洗澡被大雄誤闖浴室的橋段反覆出現過無數次。靜香通常也是羞怯尖叫甚或大叫「大雄,我討厭你!」,以及趕緊用毛巾包裹自己,向大雄潑水,而大雄則面紅紅地尷尬走開。雖然當刻的靜香會很憤怒,可是兩人總會和好如初。在漫畫20卷中,大雄甚至責怪受害者靜香太常洗澡;風吹裙子、內褲外露的走光梗,都是日漫黃金年代的常客,《傷物語》史詩式被強風吹起裙子整條內褲外露的羽川翼、被戲稱為內褲100%的《いちご100%》到《けいおん!》中秋山澪的藍白碗,都是以女性露出內褲作為吸引目光的道具,簡單、快捷。也許是對劇情有所推動,但為了推動劇情,或是為了惹笑觀眾,露出女性內褲這行為是必須嗎?其實真正惹笑觀眾的要素從不是內褲,而是被觀看了內褲後,女性被剝奪了隱私,或害羞、或尖叫、或困擾等表現,讓看客們在那一刻得到權力的快感。
是色情嗎?不,是權力。
《戀與深空》事件的本質也正是這項本屬於男性凝視看客的權力被挑戰。遊戲把男性角色置於被凝視的位置:水珠滑落、濕髮貼頸、完全展示的肌肉線條,甚至還在「乞求」女主角的垂憐。這不再是男性觀看女性,女性乞求男性了,而是女性觀看男性,看與不看,接受不接受,主導權都握在女性手中。
在這次被客體化恐懼中,男性從傳統的主動觀察者「降格」為被評價的物品,認同威脅(Identity Threat) 隨之而來。男性不再掌控敘事,不再是那個強者,被拆解成視覺碎片供人欣賞。這種權力倒置,讓部分男性,以及長期內化同一框架的女性感到前所未有的不適。於是投訴、封禁、平台審核,官方只能用霧氣、文字與火柴人自我閹割。
同一時間,劇集《逐玉》中,由張凌赫飾演的武安侯謝征,戰場上仍底妝精緻、膚白無瑕,激戰後汗水混著粉底依然不花,被網友戲稱「粉底液將軍」。輿論用2011年《楚漢傳奇》何潤東飾演的項羽與其比較,彷彿只有滿臉塵土、粗獷硬漢、整身血污、灰頭土臉的男性才配得上將軍二字。與其說這是審美之爭,不如說對男性被精緻化、被客體化的集體抵抗。當男性角色開始符合女性凝視審美,變得乾淨、細膩後,傳統的權力結構便發出警報。
說實話,女性向遊戲現在只是勉強追得上男性向遊戲的腳步,為什麼就被抨擊得如此厲害。過去那麼多年,視覺文化一直是單向,男性凝視角度在普世中就如呼吸般自然地存在,無所不在又隱形。追溯到文藝復興年代那尊《Ratto delle sabine》雕像,再由此雕像看到距離現代快要2700多年的古羅馬時期,女性身體作為勝利品,或男性征服與暴力的藝術傳統氛圍一直存在。女性只是客體,只要哄得看客開心,即使是被強擄強暴都是可用的提材,誰會尊重女性的不安與內在?《The Rape of Proserpina》中,普洛塞庇娜驚恐的臉龐、掙扎的身體、淚水,冥王充滿肌肉力量、勢在必得的身體,這類藝術全都強調男性的力量、征服與主導權,而女性則處於無助、被動的境地。是忠於神話的創作嗎?這真的不是用來彰顯男性擁有對女性身體支配權的處心積累嗎?
當女性凝視角度一旦出現,就立即鶴立雞群。因為前所未有的突出,就被視為過界、不正當、破壞社會風氣。部分女性也因長期社會化,內化了同套邏輯,轉而去壓抑其他同性的慾望表達,彷彿公開承認自己有性慾、對男性有審美偏好就是大逆不道。這正是《戀與深空》廣告被逼改頭換面的根本原因:不是尺度問題,而是誰在看這個權力問題。
有趣的是,早就有商人發掘了這片市場。在人氣男團的演唱會上,女性粉絲尖叫、應援、花巨額買周邊;男偶像穿上緊身衣、透視裝,在舞台上撕開上身襯衣引來哄動,現在沒幾個人會覺得這是物化男性;耽美漫、女性向小說、BL劇在全球女性圈爆紅,男性角色間的情慾張力被細緻描繪,已在這個年代被視為正常的情感消費。只有當這些內容以女性向手遊這種大眾化、商業化、容易被主流平台抓取的形式出現,才會觸動那些衛道之人的敏感神經。因為它不再是小眾的私人領域幻想,它已經堂而皇之地進入公眾視野,印刷在公共交通、鐵路站燈箱,在商場中佔地甚廣地鋪天蓋地宣傳,挑戰男性才是預設觀眾的文化默契。
事實上,絕大部分人根本對這些女性視覺呈現毫無興趣,走過路過滑過,這些廣告、漫畫、小說、遊戲等,停留在視網膜的時間可能比起家門前那棵樹的時間更短。永遠都是那群把傳統凝視當作天經地義的人;任何反轉都視為威脅的人;可以接受靜香被偷看千百次的人;可以接受女性角色在銀幕上裸露扭腰擺臀的人特別吵。他們認為男性是受保護動物,不論真人還是平面的動漫角色,都是不得意淫的存在。男性不能在溫泉中穿得如同東方舞的女性舞蹈表演者般,滿身閃亮的鍊條被女性目光細細品味。
道德?這不是權力問題嗎?
《戀與深空》的霧氣厚得不能再厚,玩家宣傳不要發表這次「渴慕與浮沉」的玩後感、不要截圖討論、不要發表遊玩影片,一再退讓,以遷就整個社會對「女性凝視」崛起的不安。從來沒人想要挑戰男性凝視,如今女性只是把鏡頭轉過來,用女性凝視敘事,就被要求別看太久、別看得太清楚、別看得太張揚。只有男性慾望才能被公開承認。究竟何時大家才能接受,凝視是雙向、慾望是平等、審美亦不只一種預設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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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to delle sabine》:《強擄薩賓婦女》是16世紀義大利佛羅倫斯著名的大理石雕塑群像,由詹波隆那(Giambologna)於1582年完成,現豎立在傭兵涼廊。
《The Rape of Proserpina》:《冥王劫奪珀耳塞福涅》是義大利巴洛克藝術大師吉安.洛倫佐.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於 1621 年至 1622 年間創作的著名大理石雕塑傑作。當時年僅 23 歲的貝尼尼以極致的寫實技巧,展現了冥王普路托(Pluto)將榖神之女普洛塞庇娜(Proserpina)強行擄至冥界的瞬間,現藏於義大利羅馬的博爾蓋塞美術館(Borghese Galle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