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般會認為,福卡斯在602年冬季於多瑙河率軍叛變,悲劇性地推翻了莫里斯皇帝以後,成為了東羅馬/拜占庭決定性衰退的起點。
在這之後八年內,福卡斯內政上越來越難以控制國內不滿的聲音,被迫訴諸於血腥鎮壓,對外則面對薩珊波斯的強力入侵,連戰連敗。即使在福卡斯遭到推翻、東羅馬帝國下任皇帝希拉克略奇蹟性地苦戰擊敗波斯,國力依然無法恢復,間接導致了不久後伊斯蘭勢力的大幅崛起。
以上是關於福卡斯皇帝的通說。James Howard-Johnston則認為,從很多蛛絲馬跡來看,相比起無能之輩,福卡斯不如說是個水準以上的將軍。
福卡斯皇帝能在亂糟糟的兵變中,得眾士卒推舉為領袖,壓過了許多更有實力、更有地位的候選人,說明福卡斯在登基之前,就已經在多瑙河軍隊中頗得擁護。而他透過情報戰迅速奪下君士坦丁堡的手段,似也說明福卡斯並非庸才。
在福卡斯登基後,有別於一般認為東羅馬防線在波斯攻勢面前土崩瓦解的說法,James Howard-Johnston在梳理文獻後反而覺得,即使東羅馬在政變後風雨飄搖,福卡斯依然成功地調集軍力,應對了每一次波斯的攻擊,並且讓波斯軍隊付出慘重的傷亡代價。
雖然波斯總是得勝,但福卡斯八年任期中,波斯進展甚慢,福卡斯也就實際上作出了有效的防禦調度。
James Howard-Johnston並指出,現存關於福卡斯的文獻中,許多都是在推翻福卡斯的希拉克略皇帝時代寫出來的,作者們完全有動機妖魔化前皇福卡斯,以此襯托希拉克略的正義和偉大。福卡斯貴為八年的皇帝,在登基之前的人生卻晦暗不明,似乎也佐證了史家「春秋筆法」,刪除了福卡斯曾經作為有名望、得眾心的軍官之形象。
我自己的感覺是,福卡斯上台的時候,東羅馬本來就處於相當危險的局面。
一方面有宿敵薩珊波斯趁機全力進攻,另一方面義大利、巴爾幹半島等地的戰事尚未平息,而東羅馬社會早就已經在莫里斯時代長年的征伐下,怨言很多。新上台的兵變領袖本來在民心等各方面就很不穩固,這種時候就更是危機重重。
福卡斯的軍事、政治謀略或許都是有道理的,但在大眾形象上很不好看。大家不想看到「雖然羅馬節節敗退,但波斯死傷也很慘重!」而是想看到「羅馬奇蹟似地大勝了!」,同樣地,雖然在波斯戰爭緊張之下,與倫巴底和阿瓦爾汗國付重金簽定停戰協議有其道理,但依然給人一種退卻畏縮的形象。福卡斯居然沒能成功說服大家,莫里斯皇帝的長子迪奧多修斯已死,更是嚴重的敗筆。
用非常簡化的說法來講,假設福卡斯是八十分的領袖,當時的艱難處境卻需要一百二十分的水準才能應對,換言之就是要「才能+運氣」。如此一來,本來有能力的領袖,也會因此烙印上無能的標籤了。
很多時候,人們評價領袖的方式,就是用結果來作為判准,但這些歷史當事人所面對的局勢千變萬化,起手的資源也各自不一,很難用一張量表說「這個是神君!那個是廢物皇帝!」。「神君」如果在「廢物皇帝」所處的局面登基,或許也只是另一個廢物皇帝。結構的力量是很厲害的,人終究是只能在面對如此龐然大物的重壓下,傾其所能而已。
以東羅馬的君王來說,歷史會永遠銘記查士丁尼,但查士丁尼登基時處境之優越,恐怕衡諸東羅馬千年歷史都罕有其匹,在此情況下自然而然能作出很多「雄才大略」的安排。
另一方面,十一世紀末的東羅馬皇帝阿列克賽一世,經常為後人批評各種失當之處,指責他的政策導致了東羅馬進一步貴族化、僵固化(因而更不羅馬),實際上當時東羅馬幾乎就要亡國,很多所謂「失當」就是當下「不得不」的應急措施。東羅馬居然還能在行將就木的情況下,由阿列克賽等科穆寧諸君王救成一百年左右的小康局面,我覺得沒什麼可抱怨的,更無須負上「不羅馬精神」的罪名。隨便換個人做,東羅馬可能在十一世紀就進墳墓了。
福卡斯皇帝或許也是同理。當然,福卡斯皇帝的歷史定位遠遠不及阿列克賽一世,不過或許這位老兄本來是有能力的軍官,只是當歷史處境之艱難遠超乎他所能應付之範圍時(加上下一任希拉克略居然能贏的強烈反差),關於他的歷史形象,也就永遠停留在「東羅馬最糟的皇帝候選人」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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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
James Howard-Johnston, "The Last Great War of Antiquit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