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那個女人

週三早上，陸沉靜坐完，在蒲團上坐著沒有動。 廟裡的香客比平常多一些，幾個婦人在帝君面前燒香說話，一個老伯坐在角落念經，偏殿那裡有人在擲筊，木片落地的聲音清脆，在廟裡迴響了一下。 他讓這些聲音在他旁邊流動，沒有去追它們，只是坐著。 靜坐到後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能分辨廟裡不同的聲音——哪個是香客走動的腳步，哪個是燭火細小的燃燒聲，哪個是外面巷子裡透進來的機車聲。靈台像是一個越來越靈敏的天線，安靜的時候，它接收的東西比他以為的還要多。 然後，廟門口傳來一個聲音，和其他聲音都不一樣。 不是腳步聲，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頻率，像是有什麼很沉的東西進來了，把廟裡的空氣壓了一下。 他睜開眼睛，往廟門口看。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四十幾歲，穿著整齊，頭髮梳得乾淨，看起來是個普通的上班族，週三的早晨請假來拜拜。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來，只是看著帝君的方向，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不是虔誠，比虔誠更複雜，有點像是在賭一件事。 她走進來，在帝君面前站定，雙手合十，低下頭。 陸沉沒有繼續看她，他低下頭，試著繼續靜坐。 但胸口那個感覺不讓他靜下來。 是那個女人帶來的，不是建宏那種往外擴散的壓力感，是不一樣的東西，更集中，像是她身上有什麼很重的東西壓著，重到讓他隔著幾步遠都感覺得到。 他把意識放到左手腕。 黑曜石忽然有了溫度。 不是暖，是熱，輕微的，像是手腕旁邊靠近了一個熱源，但他抬起手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他把手放回膝蓋，那個熱意還在，黑曜石貼著皮膚，比平常更有存在感，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他抬起頭，再看了那個女人一眼。 她還在帝君面前站著，雙手合十，但肩膀在抖，幅度很小，如果不注意看不出來，但陸沉注意到了。 他在蒲團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陳主委旁邊，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陳主委放下筆，往那個女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了幾秒，然後低回來。「你感覺到的，說說看。」 「很重，」陸沉說，「像是她身上壓著什麼，不是靈體那種感覺，是別的。還有黑曜石變熱了。」 陳主委點了點頭，站起來。「跟我來。」 --- 陳主委走到那個女人旁邊，輕聲說了句話，那個女人轉過頭，眼眶是紅的，她在哭，只是哭得很安靜，連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 陳主委帶她去偏殿坐下，陸沉跟在後面，在旁邊的椅子坐定，沒有說話，只是在。 女人說她叫秀惠，說她最近家裡出了事，說她先生半年前開始行為怪異，說她去了很多地方都沒有用，說她睡不好，說她不知道怎麼辦，說著說著聲音就裂開了，她把嘴唇抿緊，把那個裂縫壓回去，但壓不住。 陳主委遞給她一包衛生紙，讓她說完。 秀惠說完，廟裡很靜，偏殿月老的紅線在微風裡輕輕動了一下。 陳主委問了幾個問題，問先生從什麼時候開始，問家裡最近有沒有什麼改變，問秀惠自己身體有沒有異狀。 秀惠一一回答，聲音漸漸穩下來。 陸沉坐在旁邊，沒有插話，只是聽著，把注意力放到胸口，讓靈台去感覺。 那個很重的感覺還在，但現在他能分辨得更清楚——不是秀惠身上有靈體，是她長期扛著一件很重的事，扛到那個重量變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她自己可能已經習慣了，但靈台感覺得到。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黑曜石還是熱的。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不好意思，」他說，「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秀惠和陳主委都看過來。 他有點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應該說，但那個感覺很清楚，所以他說了：「你先生改變之前，家裡有沒有搬過什麼東西進來，或是去過什麼特別的地方？」 秀惠愣了一下，然後眼神動了一下。「有，」她說，聲音慢了下來，「他朋友送了一個木雕，說是從東南亞帶回來的，擺在客廳，大概就是那個時候開始……」 她沒有說完，但三個人都知道她要說什麼。 陳主委轉過頭，看了陸沉一眼，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不是讚許，但比平常的眼神多了一點什麼。 然後她轉回去，繼續和秀惠說話。 陸沉坐在旁邊，把這件事在心裡放著。 他不知道那個木雕是什麼，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處理，他的能力還不到能做什麼的程度。但他感覺到了，問出來了，那個問題打開了一個口，讓事情可以往下走。 左手腕的黑曜石，在這一刻慢慢退溫，回到平常的涼意。 陸沉低頭看了它一眼。 它做了它的工作，提醒了他，剩下的他自己做了。 --- 秀惠走的時候，陳主委給了她一些指示，讓她下週帶先生一起來，也讓她先把那個木雕移出客廳，放到屋外通風的地方。 秀惠點頭，眼眶還是紅的，但走出廟門的背影比進來的時候輕了一點。 陸沉站在廟門口，看著她走出那條巷子，消失在台南的早晨裡。 陳主委站在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剛才問的那個問題，是靈台告訴你的，還是你自己想到的？」 陸沉想了一下。「兩個都有，」他說，「靈台感覺到有什麼不對，然後我想到那個問題。」 「好，」她說，「這樣才對。靈台給你感覺，腦子幫你整理，兩個要一起用，不能只靠其中一個。」 她轉身走回廟裡，在桌前坐下，拿起筆。 「明天的功課，」她說，不回頭，「想想為什麼黑曜石會變熱。」 陸沉站在廟門口，把這個問題在心裡轉了一圈。 「主委，」他說，「你不打算直接告訴我嗎？」 「你已經知道了，」她說，「你只是還沒說出來。」 他站在那裡，讓這句話沉下去，慢慢地，答案浮上來——黑曜石變熱，是因為它在工作，感應到附近有需要阻擋的東西，以熱意提醒他注意。 他沒有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走出廟門。 台南的早晨還早，陽光剛剛爬上屋脊，把文武廟的剪黏照得透亮。 他把左手腕舉起來，黑曜石在陽光裡黑得很沉，一點光都不反，只是在那裡，穩穩地在。 他放下手，往早餐店走，今天想吃虱目魚湯。 ---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