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了嗎?死了嗎?還是掰咖?」
一場朋友間的熱絡聚餐,正討論著一位因車禍住院而缺席的朋友。沒想到,在熱絡的氣氛中,某個朋友突然拋出這句極不恰當的關心問句。氣氛頓了一秒,眾人彷彿從社交寒暄的慣性中驚醒,談話節奏瞬間斷掉。大家面面相覷,豎起耳朵。起頭聊這個話題的男生皺了皺眉,皮笑肉不笑。他大概習慣了這朋友有時就是如此,講話不帶煞車,下意識總能蹦出不合時宜的言詞。
於是,這位擅長圓場的男生趕緊接續話題,分享那位車禍朋友的傷勢、醫療處置與康復狀態。口無遮攔的朋友這才意識到說錯話,打算搓湯圓裝作沒事,甚至還想辯解一下,但要化解空氣裡的尷尬,早就為時已晚!
生活中,你有沒有遇過這樣的情境?有些人就是有本事講出極度政治不正確的話,而且面不改色。當下你都怎麼反應呢?試想,如果這種私下的失言,轉換到公眾人物身上,會有什麼後果?
前台北市長柯文哲因京華城案官司纏身,日前遭法院判處有期徒刑十七年,仍可上訴。柯文哲的妻子陳佩琪上臉書發文替丈夫喊冤,認為司法程序對柯文哲不公。
她在臉書上這麼說:「我的先生,一個當了25年的重症醫師、八年首都市長、五年創黨的黨主席,真不知何以致此、要你們如此對待他?我的先生、柯文哲,在你們這些人心目中竟比賴清德的那隻殘障三腳狗斑斑都還不如…」
陳佩琪心疼丈夫受委屈,但用詞卻欠缺考量。她不僅提起了賴清德總統的寵物——三腳狗斑斑,還刻意選用「殘障」一詞來為自己的委屈做文章,用貶抑的標籤來墊高自己的訴求。此文一出,民眾黨立法院黨團主任陳智菡在媒體回應,認為陳佩琪的言論屬於「個人的言論自由」。
公眾人物的一言一行,真的可以當作在自家客廳嘴碎的那種「個人言論自由」嗎?我認為可以從幾個層面來探討。
首先是「權力資源不對等」。她的失言,實在跟她的社會身分沒什麼關係,在此不幫她複習應該如何,因為這是身為人應當具有的基本尊重。她使用她的話語權,身處金字塔頂端,又是擁有聲量的人物,這是強者與弱者的相對關係。她為了表達自己的委屈,竟然選擇拿一隻因為捕獸夾而截肢,根本無法為自己辯護的小狗來當對照組。這不完全是道德標準的問題,而是她選擇了一個最無法還手的無辜生命來做文章,這才是大眾炸鍋的原因之一。
其次是「媒體」效應。使用臉書、PTT、Threads 等社群媒體,本身就是站在一個門戶敞開的公共介面上。我常有一個想法:每次在網路上發文或留言前,我都會設想,如果這個人正站在我面前,我會這樣說話嗎?如果實體碰面時我說不出口,那為何在網路上就能毫無顧忌?發現這點後,我就會轉換表達方式,維持合理的互動。這是一種自律,標準不能因為轉換到網路空間就無底線滑坡。
進一步想,她究竟是站在什麼立場發話?她選擇了什麼位置跟觀點?何以要這麼對大眾訴說?她是一個可以當醫生的相對高智商的人,文中的漏洞百出是否也是刻意為之,設計幾個爆點吸取流量眼球?為何這麼多種說法,她卻選擇現今執政黨來指涉?這只是單純強對弱的對照嗎?
她不僅說錯話,她還在臉書表示:「買交通票,我都出示我的殘障手冊,我有肺腺癌,曾切除1/5的肺組織,也有腦部囊腫的異常,所以我有多重殘障的手冊,在醫院是以殘障人士名義被雇用,每年繳交殘障手冊給醫院去做登記,我做的很愉快又受人尊敬啊,殘障又怎麼嗎?我不覺得我殘障人家就羞辱我啊?!」
這句言論更讓人無法苟同。她並非一般市井小民,她是醫師,手中握有較多資源,說起話來理直氣壯,這把其他身障者擺在哪邊?有多少身障者能像她那般,有足夠的資源受教育?有多少身障者能自主選擇所想要的生涯?不能因著妳站在比較優勢的一方,而不顧及社會上其他身心障礙者的尊嚴。
言論自由如果無邊無際,就像你昨晚宵夜點了大辣的麻辣鍋,當下吃得又麻又辣又過癮,隔天早上馬桶跟你算總帳時,屁屁那種灼熱感你應該不陌生。你有行使言論自由的權利,自然也得承受社會還給你的反作用力。

賴總統三腳狗斑斑一臉狐疑看著面前的狗糧跟麻辣鍋
聊完麻辣鍋,我想分享一個生活中的故事。
那是某家咖啡廳的二樓。兩個女生坐在吧檯旁,店裡很熱鬧,咖啡香四溢。那天傍晚天氣很好,她們面對著窗外,正交流著職場甘苦談。
A 女才進公司一個月,擔心試用期不過;較資深的 B 女正溫柔地安慰她,細數她的優勢。突然,她們看到樓下遠遠走來一位視障者。
A:「妳看,樓下有一個視障者欸,他好厲害,竟然可以一個人走路,好酷喔!」
B:「真的耶!但他好可憐喔,看不到,應該每天都是黑暗的吧,好慘。」
突然,兩人同時驚呼。因為她們發現,視障者前方約二十公尺處,路上擺了一個安全路錐。視障者緩步前行,一點一點往前,白色手杖左右滑動,恰巧沒探測到那個路錐。
視障者一腳被絆住,整個人猛地向側邊傾斜,接著直直往後倒。他趕緊一手撐地,幸好背包緩衝了跌倒的力道。他從地上爬起來,表情先是驚嚇,隨後轉為錯愕,還帶著一點難為情的羞澀。
A:「嚇死我了,我們根本來不及下樓去幫他啊!」
B:「真的太可憐了,如果是我早就哭了!」
其實,那位視障者(沒錯,就是我)當下佯裝沒事,心裡正嘀咕著:「剛剛也太糗了吧!有人看到嗎?那個跌倒的瞬間一定很蠢,會不會有人在笑我啊?好羞恥喔!」他繼續往前走,突然後面追上來兩個女生。
A:「你需要幫忙嗎?我們剛剛在二樓喝咖啡,有看到你跌倒,想說過來問問有沒有需要幫忙。」
B:「真的,你好辛苦喔,好可憐!應該很多事情都很不方便吧!我們剛剛還在討論要不要趕快下來幫你。」
我一聽:「什麼?妳們剛剛全看到了?那一定覺得我很蠢吧!」
A:「怎麼會啦,不會啦,沒事的。你要去哪裡?」
我:「我想去前面的捷運站出口,可以麻煩妳們幫忙帶我去嗎?」
A:「當然可以啊。」
B 還是忍不住補充:「我覺得你生活應該過得很不開心吧,好慘喔,覺得很辛苦,會不會覺得自己看不見很累?會不會很不方便?」
我笑了笑回答:「有時確實會感到辛苦和不方便,不過年紀有了,也就習慣了。但妳說不方便嗎?其實晚上不用開燈,手機也不用切換夜間模式,可以一直滑又不怕傷眼,這點倒是滿方便的欸!」
兩個女生異口同聲地笑了:「你好幽默喔!」
其實,社會就像一場大型多人線上遊戲,我們說出口的話從來不只是單純的發聲,而是「召喚術」。
這就是詞彙的蝴蝶效應:你對他人丟出什麼詞語,就會把對方逼成什麼樣子。如果你劈頭就喊人「那個看不見的瞎子」,你不是在客觀描述,你是在強制對方炸毛,準備對著你幹。我們互為彼此的 NPC(非玩家角色),互相改寫對方的劇本。社會關係是互相牽引的,你今天良善對我,我也就學會了良善待人。如果多數人都能建立這種意識,人與人之間或許就能減少許多不必要的摩擦。
就如同上面的生活片段,這就是語言召喚術的效力。當視障者主動把悲情改寫成幽默,對方就無法再把你鎖在同情的框架裡,反而會順著你的幽默放鬆下來。此時,除了幽默化解尷尬,還能趁機給個小小的機會教育,讓對方認識到她想像之外的視障者樣貌。當她下次再遇見相似的人時,或多或少就有了彈性應對的新觀點。
為什麼社會要將「殘障」改稱為「身心障礙」?因為「殘障」這個詞預設了人是壞掉、沒用、殘缺的,彷彿不正常就該被社會淘汰。因此,以前的人會稱視障者為瞎子、盲人;我們現在也不再說瘋子、神經病,而是改用中性的「神經多樣性」;以前說跛腳,現在比較正確的說法是「肢體障礙」。改用客觀中性的方式來稱呼,不單單只是文字上的改變,這些特定群體也有一套隨之而來的社會配套來回應需求,例如《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
我們在意這些不恰當的用語,不是因為愛當道德魔人,而是因為我們意識到:每個人的言行,就是別人生活環境的一部分。
下次當你遇到與你不同的人,無論是身心障礙者或是同溫層以外的對象,如果不知道這句話該不該說、不知道怎麼相處時,不要急,給自己多留一點好奇心。
在開口前先問問自己:「我現在丟出這句話,會召喚出什麼樣的怪物?」希望大家在社會這款大型遊戲裡,都能成為懂得出牌的高階玩家,而不是老是雷到別人的 Bug。
作者筆名: 子火江鳥
作者簡介: 我的日常,由聲音、文字與故事構成。作為一名視覺障礙者,閱讀與寫作不僅是興趣,更是探索世界、與之對話的方式。
長期關注社會時事,源於一份相信:文字能穿透表象,觸及真實情感。任何一種聲音都應該被聽見——無論是性別光譜上的多元認同,或是社會角落的微弱呼聲,皆值得傾聽與理解
文學是創作的土壤,期許筆下的文字,能成為一座溫柔且堅定的橋樑,連結不同的生命經驗。
歡迎各級學校、社福單位、公司行號、視障家屬進一步接洽,共同推動視覺障礙教育,提升多元友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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