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一堂課真正留下來的,不是學生學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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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一堂上得很好的課,一週以後,學生腦子裡大概還剩下多少嗎?

德國心理學家 Hermann Ebbinghaus 在 1885 年做過一個實驗。他發現一個人剛學完一樣東西,一小時後大約只剩 50%,二十四小時後剩約三分之一,一週之後——大約只剩 20%。這個曲線後來被稱為「遺忘曲線」,是當代學習科學的一個基礎事實。

也就是說,那個學生今天從教室走出來時的「好像學到了什麼」,七天之後,大概八成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但這篇文章想說的不是這個。

這篇文章想說的是——就算他真的留下了那 20%,那 20% 也不是教育真正留下的東西

教育真正留下的,通常是另一個東西——一個看起來比較笨拙、不太像「成果」的東西——一篇他在十五歲那一年,用他當時還很粗糙的句子,把他當時對某個問題的看法誠實寫下來的。

而這篇看起來不起眼的東西,會在他二十五歲那一年再翻開時,變成他能用來看清楚自己這十年變化的一份具體紀錄。

一、一個念頭如果沒當下寫下來,很快就會變模糊

一堂課結束了,學生離開教室的時候,腦子裡帶著的,通常是一種模糊的感覺——「好像學到了什麼」。但具體是什麼?哪一句話打到他?哪一個想法讓他停了一下?他當時反駁了什麼、又被說服了什麼?這些東西,在走出教室到回到家的那條路上,便會開始變模糊。再過一週,可能只剩下「上過那堂課」的整體印象。

這不是因為那堂課不好,也不是因為那個學生不認真。是因為一個念頭在剛想出來的時候雖然清楚,但通常不會自己被保存下來。一個人如果沒有在當下把它寫下來,過幾天再回頭想,大多只剩下模糊的印象,回不到當時的細節。

Ebbinghaus 的研究後來在 2015 年被荷蘭認知心理學家 Jaap Murre 用現代方法重新驗證了一次,結果跟一百三十年前的曲線幾乎一樣。也就是說——這不是某個學生的問題,也不是某一代學生的問題。這是大腦在記憶上常見的運作模式。

而大多數教育場景對這件事,其實沒什麼準備。

二、「重要的東西自己會留下來」,是一個方便但錯的假設

大家對教育的直覺預設往往是:重要的東西,自己會留下來。學生如果真的懂了,那個東西會變成他的一部分,不需要特別保存。

可是如果仔細看,一個人真正把一件事想清楚的過程,很少是一次完成的。它需要好幾次機會——第一次提出一個粗糙的看法,第二次發現那個看法有漏洞,第三次嘗試補起來,第四次又被自己推翻——這個來回的過程,通常就是一個人把一件事想清楚的方式。

加拿大 OISE(多倫多大學安大略教育研究院)的兩位認知科學家 Carl Bereiter 和 Marlene Scardamalia,在 1987 年的經典著作《The Psychology of Written Composition》裡,把寫作分成兩種模式——一種叫 "knowledge-telling"(知識陳述),就是把你已經知道的東西按順序寫出來,寫完並沒有改變你的想法。另一種叫 "knowledge-transforming"(知識轉化),是在寫的過程中,作者跟自己原本的想法對話、反駁、修正,最後產出的想法跟動筆前的想法不一樣。

他們發現,後面這種寫法,才是一個人在認知上真正改變的地方。

而這個來回,需要一樣東西——一個可以被拿回來重看的早期版本

如果第一次的想法只存在於記憶裡,那他第二次想同一個問題的時候,面對的通常是一個已經被自己後來修飾過的模糊印象——他不太記得當時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也很難拿出當時的版本來比對。於是他第二次的思考,往往只是「又想了一次」,而不是「在前一次的基礎上往前走」。

可是如果第一次的那個版本被寫下來了——哪怕只是兩百字、一段話、一個粗糙的論點——情況會不太一樣。半年以後,那個十五歲的人翻開那篇東西,會真的感覺到「我當時是這樣想的」,而不是「我當時大概是這樣想的」。

這兩種感覺差很多。前者可以拿出來重新討論,後者大多只能依靠回憶。

三、自己寫出來的,記得比聽進去的牢

為什麼一定要學生「自己寫一遍」?聽老師講不行嗎?看別人整理好的版本不行嗎?

這個問題在認知心理學裡其實也有定論。

多倫多大學的 Norman Slamecka 和 Peter Graf,在 1978 年發表於《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Human Learning and Memory》的一篇論文裡,做了五個實驗,提出後來被稱為「Generation Effect」(生成效應)的現象——人對自己生成的資訊的記憶,明顯比對「被動接收的資訊」的記憶來得好。同一個詞、同一個概念,自己拼出來的、自己接著寫完的、自己造一個句子用一遍的——記得比直接讀過去的清楚很多。

這個效應後來被反覆驗證,2007 年 Bertsch 等人做的後設分析(meta-analysis)涵蓋八十多個研究,整體效果量穩定且方向一致。

換句話說——一個學生上完課之後,如果只是把老師整理好的講義收進資料夾,他帶走的是一份「讀過的東西」。他七天後忘掉八成。但如果他在當下、用自己的話、把對那個問題的看法寫成兩百字,他帶走的是一份「自己寫出來的東西」。後者比前者,在他腦袋裡通常留得更久,也比較容易在未來被自己再拿出來用。

這還不只是記憶的問題。這通常也關係到他以後能不能拿出當時的版本,跟現在的自己比對

四、跟過去的自己比對,是有真實效益的

UCLA Anderson 商學院的心理學家 Hal Hershfield,從 2008 年起做了一系列關於「時間中的自我」(the self over time)的研究。他發現一件事——

一個人如果跟自己的另一個時間版本(過去的自己、未來的自己)感覺愈連續、愈具體、愈像同一個人,那麼他現在做的選擇就會愈成熟。他通常比較不會做出傷害十年後自己的決定——例如忽略健康、或為了短期方便而對長期不利的選擇。Hershfield 把這個叫做 future self-continuity(未來自我連續性),相關論文發表在 2011 年《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第 1235 期。

這個研究後來被擴展應用到退休儲蓄、健康行為、職涯選擇等領域,在這幾個領域都觀察到類似的效果。

它對教育的意義是這樣——

當一個二十五歲的人翻到一篇他十五歲寫的東西,他會在某一頁停下來。可能笑一下,也可能皺一下眉。那個時候,他面對的是一個現在不太熟悉、但當年確實是他自己的版本。

而這個動作,通常比一堂課更能讓他清楚看到自己這十年的變化。如果他連十年前自己怎麼想的都不記得,他大多沒辦法跟那個版本的自己比較,也比較難看清楚自己現在的位置。沒有當時那份具體的紀錄,這個比較通常不會發生。

那份寫下來的東西,通常就是讓「過去的我」跟「現在的我」可以同時被看到的一份具體紀錄。

五、值得留下來的東西,看起來不像一份成果

所以如果真的要問一堂這樣的課「留下什麼」,值得留下來的東西,不是一份筆記、一份整理好的講義,也不是一張結業證書。

是一個物件——

一篇學生在當時自己寫下來的東西,用他當時那個年紀能用的語言,把他當時對某個問題的看法,誠實地留下來的那個版本。

這個東西在當下看,可能很粗糙、很不成熟、甚至寫錯很多。但那不是它的缺點,那恰恰是它未來的價值——正是因為它是粗糙的,後來那個比較成熟的版本,才有辦法跟它對照、討論

如果一篇十五歲寫的東西,被改得跟二十五歲的他寫的一樣成熟,他十年後翻回來,通常很難認出當時的自己。因為那篇文章已經不是他當時的版本,比較像一篇被修整過、不屬於他的文章。

六、所以教這件事的大人,最難做的不是教

要把這樣的東西當作教育的成果,需要一個前提——

教的那個人,願意接受學生當時那個不成熟的版本,不急著幫他改、不急著把它變成一篇「漂亮的文章」。因為一旦被大人的語言修整過了,那個版本通常就不再是那個學生當時的樣子。它會比較像一個老師寫的、以學生名義發表的東西。兩三年後他翻回去看,大多不會有什麼感覺,因為那不是他當時的版本。

那個願意讓學生留下一份笨拙但誠實的早期版本的空間,通常就是很多年以後,他能夠回過頭來跟當時的自己對照、發現自己已經不一樣的起點。

很多年以後,一個二十五歲的人偶然翻到一個資料夾,裡面是他十五、十六歲寫的那幾篇東西。他讀著讀著,會在某一頁停下來,小聲笑出來,或者皺一下眉。

他笑或者皺眉的那個動作本身,通常就是那堂課在很多年以後留下的真正效果。

而在那個時候,他從那份舊文字裡得到的,通常比一堂課當下整理出來的重點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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