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整件事從來都沒有被好好處理過。
浴室的門鎖壞了。
我在洗澡,爸不小心開了門。開門之後卻沒有立刻關上,而是自以為好笑的故意嘿嘿嘿引起我的注意。我聽到聲音轉過去之後,看見他在門縫中故意露出的笑臉。
我非常震驚,羞恥像熱水一樣燙。
生氣地穿好衣服出來,告訴他你不可以故意偷看我洗澡,我有隱私權。
他裝傻,故意聽不懂,一大臉笑著刻意湊到我面前說銀絲卷喔?你想吃銀絲卷喔?
我說隱私權!他說銀絲卷?
如此一來一往直到我哭了出來。
我氣哭,他卻一直在笑。一句道歉也沒有。
當晚我告訴媽媽,她只說那你幹嘛不關門?
我感覺天都塌了。
我有鎖門,是門鎖壞掉,我知道他開門是不小心,但偷窺是故意的,難道不應該道歉?
那年我七歲。
*
從那天之後我開始討厭自己,不知道怎麼處理那股揮之不去的憤怒。
事後也跟媽告狀了幾次,最後他們開始不耐煩,反過來說我說謊。
爸爸就在媽媽一次次的袒護下,不用跟我道歉。還可以在每一次我情緒崩潰後,指責我、嘲笑我情緒有問題,我是一個個性有問題的小孩。
我不懂,道歉有這麼難嗎?
無力及憤怒,還有恐懼,我開始變得憂鬱虛弱。
而他篤定我需要他的生存資源,於是開始肆無忌憚的摧毀我。
國中,因他心情不佳,等我下課把我叫上頂樓,隨便找理由開始打我巴掌。
他說「你好可憐,你都不知道做父母的可以感覺得到你很壓抑。要哭出來呀。」
某天我告訴自己,我不要再讓他看到我掉眼淚。於是他打,我用笑容取代。
因為我死都不要讓他看到我哭。
他才開始對這個遊戲感到無聊,有天就不打了,而是改為言語及精神凌虐。
說你很肥不要浪費底片。說你很醜為什麼不去死。還有各種數也數不清的小捉弄,譬如在我把書包都準備好之後,故意把作業抽出來之類的。回家後再說你怎麼不檢查。
我因此患上焦慮症,開始拔頭髮。也開始變得不自信不快樂。
心裡變得更渴望認同,同時又渴望遠離這個家。
這一切逐漸影響到我的學校表現。大家都覺得我臉很臭,卻從沒人問過我怎麼了。
我也不想說,因為家裡的經驗告訴我,沒人在乎我的感受。
我被霸凌,被老師,被同儕,被家人。
就這樣度過了國小國中高中。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相信「快樂」是存在的,覺得人不可能快樂。
我以為這很正常,也以為人生就是這樣。直到高中接觸到純美術,打磨各種畫畫技巧,我才開始在畫畫的時刻感覺到自己是存在的、感到興奮的。
那年我十七歲,對未來沒有期待,但從畫畫裡我開始得到一些力量。
*
我選擇南部的大學就讀,當時只想離家裡越遠越好。
在南國的陽光裡,我開始呼吸到自由的空氣。交新朋友出去玩,在雲霄飛車上,我發現自己叫不出聲音,長年的壓抑讓我已經忘記大吼大喊是什麼感覺。
我去了海邊,去了很多喜歡的地方,我開始碰觸到很久沒碰觸到的東西。也是好幾年來第一次流出眼淚。
是很久以來我才再次感覺到自己的感受。
我第一反應是困惑。
有人做了讓我難過的事,我會想現在我好像該哭?
有人冒犯我,我會想我好像該生氣?
有人跟我告白送禮,我會想我好像有開心的感覺?
因為我看起來太正常了,只是顯得冷靜。沒有人知道我生病,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有一天那些長年被壓抑的悲傷全部翻倒了,攔不住的恐懼及憂鬱像大水一樣淹沒我。
可是我不知道如何表現,也沒有表現出來。
我只是很正常的吃飯睡覺。但我知道心裡我非常痛苦,像是腐蝕液體在體內擴散。
我還記得那感覺像是內臟是一塊抹布,而有雙手正用力扭乾我的內臟。
一種全身的絞痛持續了好幾天,那個禮拜幾乎都睡在床上休息。
然後有天清晨,我發現我認不出自己的臉。看著電腦桌布,我認不出自己的樣子,在照片裡我指不出自己是哪個。
那年我十九歲,解離症第一次發作。
接下來的一年像快轉。休學回家。告知家人我想看心理醫生,媽媽說不可以,去看醫生你會被貼上神經病標籤,一輩子找不到工作。
於是自己打工,準備重考,努力讓人生回到正軌。
爸爸不讓我上重考班,說浪費錢,於是我拿著回收來的舊課本自己念,考出跟當年一樣的分數,進了當年本該進的國立大學。
*
大學四年我漸漸好轉,我開始覺得自己有「正常一點。」
從無法跟人接觸、無法搭公車,到可以打工,可以跟人正常說話。
即使偶爾又再出現霸凌事件,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安靜的什麼都不說。
我開始為自己做些什麼。也能夠展現出自己的情緒。
那時我不住家裡,很久才回家一次。
有一陣子我還以為我好了。已經回到社會裡正常生活,有著工作,感情,朋友。
可是怎麼都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總是想選對自己不好的選擇,一次次進入糟糕的關係。
幾年下來,遇到了幾個自戀型人格者、反社會人格者,身心、生活被摧殘到停滯。
我才意識到在複雜的創傷面前,我根本看不到對自己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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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原本有個到德國發展的機會,我卻步了。
一次久違的回家,家裡熱了一桌飯菜,卻發現全是餿的。
家裡養的狗全身是跳蚤,父母邊看電視,邊抓著自己腳上的跳蚤咬痕。
父母的囤積症發作,家裡紙箱堆到天花板,紙箱裏頭都是蟑螂爬竄的聲音。
我覺得心很痛,瞬間感到愧疚。覺得要先照顧好他們,才能問心無愧的去做想要的事。
接下來一切快轉崩塌。
搬回來家,自己清掃整間屋子垃圾,同時承受父母的心理垃圾,病倒,陷入嚴重憂鬱,精神再度解離。這次患上嚴重失眠,內分泌失調,自律神經失調,生活陷入困頓。
花了三年才再度回到正常工作狀態。
*
長年起伏的人生我漸漸看出一個規則。
狀態好轉了,又想拯救他們,又掉下去,再拼命好轉,好轉後,又想原諒他們於是又是著解決溝通,溝通不了,於是狀態又開始往下掉,掉下去了又開始拼命好轉,好轉了又想解決......
一度以為關係修復好了,直到我意識到他毫無改變,又會再度陷入憂鬱。
我拚了命原諒傷害過我的人,拚了命的將自己從那間浴室裡拯救出來。
我很努力的原諒這一切,我一度做到了。
直到他又再度用憤怒否定我的痛苦,媽媽再度在站他那邊,我才意識到自己這一切根本是徒勞。
這一切沒完沒了。
我拚了命的,原諒他,但他從頭到尾都沒開口說過他要我的原諒。
*
只有在以玩笑的方式詢問他記不記得以前的事,他才會因為我說的不錯的黑色幽默,而說對啊那時候工作壓力好大喔,回家都會想發洩放鬆一下。
每次我這樣做完,心裡都會感覺空空的很奇怪。
奇怪了,受傷的人明明是我,為什麼我還要拼命在想辦法原諒他啊?
長大後,我三十五歲,他六十五歲,體力及力量已比他更強壯。
但精神上,那個小孩,一直沒有等到她值得的道歉。
我再次說出當年的要求。
媽媽一臉不耐煩說這早就說過了,爸爸惱羞成怒說我最好是有做這件事,你說謊汙衊我。
我才意識到,原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錯了,而是他吃定沒有證據,不需要道歉。
這些年來,當他心情好,他會在媽媽面前承認自己當時不應該那樣開玩笑,還會在她面前哭,說他很心疼我。
但他從來,從來沒有,在我面前,為當年的事道歉過。
無論我如何嘗試溝通都沒用。
正常提起他就顧左右而言他。
若是憤怒,他就用更生氣,來否認我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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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很簡單,當下他的確開了不該開的玩笑,我也明確表達我不舒服,
那就好好跟我道歉,一切原本可以就此結束。
他們不道歉,甚至還怪罪到我身上。
我就這樣獨自深陷在憤怒及罪惡感中,獨自生活很多年。
我反覆為此精神出問題,他們卻避而不談自己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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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媽媽,她依然在為這場爭執中找一個背罪的人。
這個家沒有一個情緒成熟的人。
沒有人為我的痛苦道歉,當我說出自己的痛苦,他們還反過來責怪我。
我看清楚了,非常傷心,我也看清楚我為了他們把自己逼成了什麼樣子。
一切已經完全引爆,看清楚了,他依然不道歉,她依然把問題怪到我身上。
直到今日,他們依然在抗拒面對自己所犯下的錯誤,傷害我的事實。
我看清了。不能再繼續糾纏,賠上自己剩下的青春。
他們對我有毒,這整個環境就都對我無益。
我竟然為了這兩個人浪費自己這麼多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