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群媒體上偶爾見人貼出一張照片,畫面中出現看似「洋涇浜」的英文翻譯,未必挑明寫了什麼,但讀著能讀出這是恥笑。
照片中大陸那處的路牌或告示,漢字底下一排羅馬字母。言下之意:那是蹩腳的中式英文,連英文都不會寫,還出來獻醜,真是厲害了我的國。按讚的人不少,底下也有人附和。
但那不是英文。
那是漢語拼音。它和英文的關係,大約等同於日文羅馬字(Romaji)和英文的關係——使用拉丁字母書寫,但不是英文,字母的發音規則自成一套,部分符號甚至超出標準 26 字母之外。漢語拼音 1958 年由中國語言學家制定,1982 年成為 ISO 7098 國際標準。它是中文的標音系統,功能類比注音符號,只是以羅馬字母書寫;它是十四億人的主流文字輸入方式;它在中國大陸的地位,比注音符號在台灣還高——注音從未進入成人的書面系統,漢語拼音卻是準文字,可以獨立標示路牌、人名、地名,有一套完整的正詞法規範。
看到 Zhongguo Renmin Yinhang,以為在看破英文的人,其實連嘲笑的對象是什麼都還沒搞清楚。
前篇提到,常有人以「殘體字」訕笑簡體字使用者。但這個嘲笑的箭頭不只射向對岸。星馬華人——新加坡人、馬來西亞人——同樣使用簡體字,也同樣接收到這類嘲諷,同樣爆氣。他們使用簡體字,不是因為認同北京,而是因為政府官方政策,那是他們從未選擇過、卻一出生就活在其中的書寫系統。
嘲笑者對此渾然不覺。
拼音告示牌的情況如出一轍。問題不在對方,在嘲笑者自己對這套符號系統的無知。而這份無知,在台灣有其歷史根源——台灣人自小學注音符號,並不學拼音,對漢語拼音的認識幾乎為零,自然難以分辨 Yuehan 和 John 的本質差異。
但台灣自己的拼音狀況,其實更值得停下來看一看。
台灣長期使用的羅馬拼音,是 19 世紀英國外交官威妥瑪發明的系統。威妥瑪拼音並非沒有規則,但它的設計有幾個先天缺陷:送氣與不送氣的區別靠一個上標符號 ʻ 標示,這個符號在鉛字時代就容易被省略,在數位時代更是幾乎無人輸入;某些音節對英語母語者而言反直覺,看到 Taipei 還好,看到 Tsingtao 就開始猜。於是即便有標準,執行上仍然鬆散:拼錯、自行修正、各地各自詮釋,所在多有。護照姓名更是各憑本事——同一個「徐」字,可以是 Hsu、She、Shiu,取決於申請人、承辦員、抑或當時有沒有人願意認真查過「標準」。
1997 年秋天,時任台北市長陳水扁接受建議,委託中研院研究員余伯泉主持研究,開發出「通用拼音」。這個提議本身來自國民黨市議員——跨黨派的起點,卻在往後幾年演變成最典型的統獨符號戰。通用拼音的官方論述從一開始就坦承兩個並存的目標:「語言工具論」與「認同論」。前者說這套系統對外國人友善、利於國際接軌;後者的定義,是官方文件裡白紙黑字寫的——「在使用拉丁字母表記時,可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明顯區隔」。只是包裝得比較學術。
「通用」二字,是一個雄心勃勃的命名。余伯泉說,這套系統能同時拼寫華語、台語、客語,「與漢語拼音只有百分之十五的差異,學會通用,就幾乎學會了漢語拼音」。推動者引用韋伯斯特編纂美式英語字典的故事:當年美式英語也曾被嘲笑為旁門左道,如今卻成為主流。台灣也可以有自己的標準。
孔子說,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問題是,這個「通用」的名字,從第一天起就是一個政治願望,不是語言事實。
通用拼音原本宣稱能同時拼寫華語、台語、客語。最終閩南語走了臺羅、客語走了另一套漢語拼音模式的方案。「通用」連自己島內的本土語都沒能通用。
台灣的企業和政府機關對 ISO 認證不陌生——ISO 9001、ISO 27001,拿到認證代表通過了獨立的國際審查,不是自己宣稱的標準。漢語拼音 1982 年通過 ISO 7098,是這個邏輯的產物。通用拼音不僅從未取得任何 ISO 認證,甚至從未被列為中華民國的 CNS 國家標準——它的正式身分,只是 2002 年行政院的一紙「准予備查」,位階相當於被動知悉,而非主動認可。2008 年連這個備查地位也隨政黨輪替而撤銷,此後歷次政黨輪替,均未見恢復通用拼音為華語官方譯音標準的記錄。它的「國際接軌」,是自己說的。
研究者的計算結果顯示,漢語拼音與通用拼音在詞的層次,有將近一半拼法不同——遠非「百分之十五的差異」那麼簡單。更根本的問題是:通用拼音在台灣,從來沒有真正通用過。台灣學生學注音符號,沒有人學通用拼音;台灣的華語教師教外國學生,視學習目標而定,用的是漢語拼音或注音符號——前者是全球華語教育的事實標準,後者是融入台灣本地環境的選擇。就連台灣政府的官方海外華語教材,也只提供注音符號版與漢語拼音版,沒有通用拼音版。通用拼音唯一「通用」的地方,可能只剩某些縣市的路牌,和一些堅定信徒的護照本上。
閉環就在這裡。
2008 年政黨輪替,馬英九政府改回漢語拼音。但部分色彩獨特的縣市——台南、高雄——繼續使用通用拼音,另一些地方仍保留威妥瑪舊譯名,淡水(Tamsui)和鹿港(Lukang)在輿論壓力下恢復歷史慣用拼法。通用拼音在本土語戰場上早已出局——閩南語走了臺羅,客語走了另一套。剩下的戰場只有華語譯音,而且越縮越小:幾個縣市的路牌,幾個意識形態堅定的支持者,在一個沒有人看拼音的島上,默默抵抗著一個全世界都在用的系統。
到今天,台灣的路牌拼音,仍然是一個沒有人真正負責、沒有人統一管理的自由心證地帶。寫路牌的工人不一定知道自己用哪套系統,本地人根本不看拼音,偶爾看的外國觀光客,則在漢語拼音、通用拼音、威妥瑪之間莫名其妙地穿梭——有時甚至在同一條路上。
一套為了「跟世界接軌」而發明的系統,在台灣境內從未真正通行;一套宣稱與漢語拼音「幾乎相同」的系統,實際差異大到研究者認為兩者並不相容。它的名字叫「通用」,它的存在理由是「區隔」。這兩件事同時為真,同時成立,誰也沒有覺得這有什麼矛盾。
神秀說:「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惠能說:「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拼音是漢字讀音的影子,影子的形狀本應由本體決定。但在台灣,有人想讓這個影子照出和對岸不同的輪廓——既然那邊的字叫殘體,兒話音又特別強調,這邊的影子肯定不能一樣。於是影子被賦予了獨立的任務,被要求同時承擔「獨特」與「國際」兩個互相矛盾的指令,在縣市之間飄移,在政黨輪替之間搖擺。身正則影不斜——但若執意要影斜,身就得先扭。
那不是英文。那也沒有通用。
它只是一些沒有落定的塵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