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恩人──命運牽引,悄然交錯
寬闊的後院,偌大的高牆藤草蔓生,長滿一串串淺藍色小花,結了一顆顆橘亮飽滿的小果子。一意將那片倒掛的小藍花藤撥開,小心翼翼地將藏匿在花草下的小木門打開,這小木門無論由外觀或由內瞧,都因茂盛的葉草,繁密的綠藤,無法辨識其存在。
卸掉全身上下所有的飾品,身著奴婢衣著的蘇映淅,已置身於小門外,她身後滿林的綠葉,正在風中擺盪,圍牆外飄著甜謐的桂花香。
「小姐,你可一定要小心安全,天黑之前一定要回來,別讓奴婢等不到你喔!」一意放心不下,再三叮嚀。
「好了,你快進去,我自有分寸。」蘇映淅步向流蘇林中,圍牆邊的桂花正盛開著,她倘佯在陣陣桂花香風中。
過了一會兒,蘇映淅回頭查探,一意已進院,她一向心軟天真容易上當,苦肉計對她最有用。
後院牆和流蘇林中間的小徑朝左走,有整片楓林將蘇府團團圍住,繞過蘇府側院的牆門外,往右再直直走,便可到北城 最繁華熱鬧的市集大街:西門街,又稱:西街。
那日蕭祁帶她們三人坐馬車出遊,她可是一路都緊盯著車窗外的景致認路。
平時蘇府裡的僕人都由側門出外購物,送五榖雜糧蔬菜水果到蘇府的商家,一般也由此側門進出,但蘇映淅無法從側門直接外出,那兒總有人輪班嚴格看守,她想從楓林那溜出去,甚至得避開巡邏的護衛隊精兵。
她鑽進黃楊木樹叢裡,等了又等,好不容易才趁著巡邏隊員在較遠處交接時,裝作路人步入附近小巷,她希望她回程時也會有這麼好的運氣。
雀躍不已的她,三步併作二步走快速衝向西街,西門街上人來人往,喧嘩聲此起彼落,熱鬧又繁榮,蘇映淅看著這京稷繁華之地,感謝之意猶然而生,她從書上得知,自古以來,有不少昏君當政,使百姓受苦受難,而此刻這豐衣足食的景象,令她感動。
沿著市集,大舖小店林立,也有著各式各樣的小販,小吃、魚菜肉、各類小飾品到日常用品,應有盡有。
皇甫澈是當今聖上排行第七的嫡子,正在微服出巡,這出巡是好聽,其實是閒來無事,悶得發慌,這陣子天下太平,皇上同一幫老臣出城南下進香,不需早朝,可好友蕭祁消失好一陣子,未到王府找他下棋比劍,王府裡那些濃妝豔抹的妃妾和昏天暗地的帳本公文,今日看得格外心煩,所以他決定出府到西街閒晃散心。
市朝的富達,代表著父皇的治國有方,身為其子,雖然只分擔部分國事,也餘有榮焉。
「嗚……嗚……」一個約七、八歲的小女娃蹲在路旁哭泣,身後有張擺著筆硯的長桌及一些散落在地的紙張。
皇甫澈正想上前盤問,有人搶先了一步。
「怎麼了?小妹妹怎麼在哭?告訴大姐姐。」是一個身著樸素的少女,嗓音清脆甜美。
「大姐姐,我爹在生病,畫了一些字畫,讓我擺在這兒賣,但是風大,把畫都吹掉在地上,都弄髒了,不能賣人了……嗚嗚……」小女娃哽咽的敘述,說完又哭了。
「不哭,不哭,畫髒了不能賣,再畫就有得賣了,讓我來瞧瞧。」她拉起小女娃,替她擦乾臉上的淚痕,然後,仔細地端詳弄髒的字畫,她備墨提筆,當場將那幾張字畫弄髒之處,稍作修飾,加上些許墨竹或添作草花。
此時,皇甫澈才得以仔細的觀察她。
白皙清透的膚質,慧黠清澈的眼,小巧的鼻子下有著紅潤水亮的唇,舉手投足散發著空靈並略帶稚氣,是個甜美的少女,也有著世上最珍貴善良的心。
「小妹妹,你看,這些畫看不出來弄髒了,又可以賣了,地上有些小石頭妳去取來壓著紙。」蘇映淅將小女娃取來的石頭,壓在紙的四方,使其不致受風吹動,小女娃學得快也學著做。
「來,來買字畫呦!」蘇映淅學著小販叫賣著,小女孩開心的笑了,也跟著喊:「來,來買字畫呦!」而後,這兩人在字畫案前相視而笑。
皇甫澈在此時此刻有種感動,覺得這畫面既純真又美好,令他動容久久無法忘懷。
他示意一名隨從,上前買了二幅畫,過了半晌,再示意另一名前去,他端詳她用竹墨花草添過的字畫,並未喧賓奪主,僅發揮創意去融合掩蓋髒污之處,卻不著痕跡添加了字畫的風采,皇甫澈心生佩服,好一個智貌雙全的姑娘!
「小妹妹,這掙來的銀兩,放在懷裡好好的收著,以後遇到任何困難,不能只是哭,可要想法子解決,知道嗎?!」蘇映淅看著這麼純真可愛的小女娃,心生愛憐,她輕輕摸摸小女娃的頭:「那,我走了喔!」
「謝謝大姐姐!」小女娃高興的點著頭,目送她離去,這大姐姐真像仙女下凡啊!
皇甫澈不動聲色,尾隨於她,她身著下人衣裳,但見她舉手投足優雅如蝶,氣質如花,還有獨特的聰慧及一顆善良的心,北城市集的街坊小巷,居然還存在這樣的姑娘?
一路上,她的清秀引來不少側目相向,蘇映淅全然不知,她買了隻糖葫蘆邊走邊吃,昱綺,映菱也喜歡糖葫蘆,她們三人都愛了極這酸酸甜甜的好滋味。
她的心,在蘇府糾結的心,這會兒感覺舒坦多了。
她停在販售女飾的小攤前,想起出門前一意那擔心的模樣,還真過意不去,用懷裡過年的壓歲錢幫她選隻頭釵好了,她挑了又挑,看上了雕有蝴蝶樣式,垂著細碎小珍珠的髮釵,髮釵旁,是各式晶瑩剔透的小珠珠結串而成的小手環,色彩繽紛琳瑯滿目,蘇映淅一心瞧著亮晶晶的飾品興致正濃,完全無感於周遭路過的人總是會多看她幾眼,以至於當三名身著華麗服飾,不懷好意的男子盯上她,她仍不知她已自曝險境。
「姑娘,買髮釵啊?來,給本大爺抱抱,要買什麼就買什麼。」面帶邪笑的男子,由她的右方擠來。
「長的這麼秀氣,跟了爺,是妳的福氣。」另一個肥頭大耳的胖子則由左邊朝蘇映淅逼近,她的驚慌失措全寫在臉上了。
上次出遊有蕭大哥、昱綺、映菱一塊兒同行,再說那時頭戴紗笠,從未有人如此輕薄的看待她,她驚慌至極,眼前一片金星,頭暈無力,但身體微恙的她仍奮力將手中的糖葫蘆,朝那三個登徒子丟去,轉身欲逃,卻指使不了自己軟弱無力的雙腿,她想呼救,喉嚨卻像卡住般喊不出半點聲音,平時看到老鼠驚天動地的尖叫聲,在最需要的時刻完全發揮不了任何作用。
那三人不費半點吹灰之力,三隻魔手幾乎就要碰到她的衣著,皇甫澈自然把握時機,即時從前方拉住她,讓她自然的往他懷裡去。
「這姑娘可是大爺我先看上的,你休想跟我搶。」
「竟敢想對錢大爺動手,你媽的不想活啦!」其中一人無修養得叫罵。
三人露出邪惡猙獰的表情,作勢要搶人。
皇甫澈連說句好好修理這幾個下流的東西,都懶得說,手一示意,幾個隨從立即上前處理,他摟著她繞著幾個大弧度的漂亮轉圈,就往大街橫向的無人小巷弄裡去。
她腦中一片空白,緊閉的雙眼和捲曲護身的雙臂一樣緊繃,感覺陣陣天旋地轉後,身子和雙腿沒骨氣的虛軟,她不得不作最後垂死前的掙扎,努力發出微弱的求助聲。
「救命啊!救...」
以為自己落入不肖子弟手中的蘇映淅,慌亂中睜眼觸及一對深邃的黑眸,她忘了掙扎卻意識到自己得救了...就在這一秒,先前的恐懼如巨浪來襲,她「哇...」一聲大哭了起來。
這反應是怎麼回事?跟他預期的怎麼差那麼多,英雄救美後,不是應該上演她對他無限感激與崇拜嗎?皇甫澈俊秀的臉部肌肉微微抽動,差點笑出來。
她哭得抽抽噎噎臉紅通通的,完全沒有停止的意思,兩人靠在窄巷裡,他的手搭在牆上,正好擋住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她,他不時東張西望,還好他誤打誤撞選對巷弄了,因為她哭成這樣,搞得他不時東張西望害怕有人經過,誤以為是他在欺負她。
不知道哭了多久,蘇映淅不停的吸鼻子,用手背拭淚,她也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哭呀!但是,那些流裡流氣的人實在是太可怕了,每當她強力收拾好眼淚,剛才的畫面就在她腦袋裡重複,她就又好想哭...終於快哭夠了,她努力抑制自己難以控制的情緒,邊拭淚邊偷偷打量他。
好溫文儒雅俊俏的臉,好深邃的黑眸,但是,快樂的逛大街計劃,怎麼會結束的如此狼狽,她把臉埋在雙手裡,覺得無顏見人,從手指的縫隙裡,她觀察到他的衣抉擋住了一邊的去路,所以,她只能往另一邊去,她打算說完謝謝,就儘速溜走回府去。
「謝謝。」她低頭小聲的說,並立馬轉身就想跑。
太久沒動的腿意外麻軟扭了一下,她差點往前倒,他搖搖頭手往她腰一攬,她就又落在他懷裡了。
「姑娘,還好吧?!」他關切的詢問,半倒在他懷中的她,馨香迎人,盈盈眼波哭得有點紅腫還帶點淚,襯著受驚嚇氾白的唇,顯得嬌弱無比,整張臉淨白的無一瑕疵,只見右耳垂上有一顆極小巧的硃砂痣。
「嗯,我沒事,多謝公子挺身相救,小女子感激不盡。」蘇映淅盡力維護僅存的一點禮態與尊嚴,她穩住身子站好立刻退出他的懷裡,她除了覺得頭還是好暈外,還覺得好丟臉,她恨不得有地道可以讓她遁逃回蘇府。
「姑娘,你臉色不太好有些蒼白,你府上在哪兒?我送你回去,免得再次遇險。」她,會是哪家的姑娘。
「多謝公子好意,我自己回去即可,相救之恩,有緣必報。」蘇映淅微微一笑幅身,盡可能的展現她的端莊,畢竟她剛剛在這個人面前哭得醜態百出顏面盡失,語畢,她便以意志力撐住,舉步快速離開。
「姑娘...姑娘...」他喊著。
她低頭深深吸了氣,加快腳步,心想叫我是要作什麼??今天,她再不想搭理任何人了,她只想儘速遠離丟人的案發現場,奔走沒幾步…
這...今天是倒了什麼楣???
眼前居然是該死的死巷!!!
喔!她真的好想有隱身術喔!能不能讓她直接消失在此啊!啊!啊!
縱使有千百個不願意,她還是得硬著頭皮掉頭走回去,她咬唇低頭放慢腳步,希望他很忙已經離開了……然而這種簡單的期望居然落了空。
窄巷間,高大俊挺的身驅擋住去路,她低頭看著地面,都能察覺他嘴角上揚的弧度。
他側過身讓路,在她經過他時,他輕聲慢條斯理的說:「我剛剛只是想要告訴妳,那、邊、沒、有、路。」
一陣緋紅飛上雙頰,她羞愧的往人來人往的大街衝去。
至於那幾個居心不良的不肖男子,皇甫澈的手下高明和高興兄弟倆輕鬆愉快的舞拳弄劍,三兩下就把那三人打得落花流水跪地求饒逃之夭夭了。
北城最繁榮昌盛的西門街,人來人往,依舊進行著生意買賣,剛才打鬥的事猶如沒發生過,很快就恢復原狀。
蘇映淅不敢再惹事,邊走邊後悔自己心思不夠縝密,應該買個斗笠之類,就可以免去許多麻煩…尤其是可以不要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出糗的那麼嚴重,手指頭將一團衣袖扭皺懊悔不已。
她仔細回想那人,高挑陽剛的身材著了一套精細縫製的金線雙領白袍,氣質非凡高雅如風,看起來應該是官家子弟,她慶幸著有他挺身相救,否則,她真不敢想像自己會有何等悲慘的結局。
夕陽西下,天色漸暗,一心回府的她由於腦中思緒紛亂不覺地已到楓林處,她機靈又迅速的鑽進黃楊木叢中,自楓林中回到自家宅院。
皇甫澈一路尾隨至此,心有了底,這是蘇御史府上。
她是蘇府的ㄚ鬟?
在楓林遠處看著她纖細的背影隱沒在牆面那片綠藤之後,皇甫澈緩緩地走近此處,他極為訝異此處的隱密,被層層藤草圍繞的高牆內,會是何種景緻?他竟動了想越牆而入的念頭,但,他遲疑了,他不解自己為何會產生這種想法?
沿著石牆米白四季桂開得正盛,香氣重重,滿林流蘇雪花隨風飄搖。
王府後院也有一座流蘇林,但這兒的流蘇開得似乎茂盛多了!流蘇林後松樹高聳如雲,林蔭深處,他發現樹幹上繫有紫絲帶,再步五棵處,又有絲帶,不過這回是白色,再來是藍絲帶。
皇甫澈自覺有趣地扯唇輕笑,這是引路絲帶,她常來這?!
她對他而言,已是一連串奇妙的問號了。
* * *
「高明、高興,調查一下剛剛那名女子。」走在離蘇府不遠的街口,皇甫澈下了命令。
「看起來像是偷溜出來玩耍的小丫鬟。」弟弟高興一面應答,一面意外皇甫澈臉上出現很久不曾出現的笑意。
「剛剛您緊跟著她入那片楓林時,我們在蘇府的宅院外,遇到蕭將軍的手下。」哥哥高明心思敏捷,倒是一眼就看出了自己主子為何興致盎然:「要不是我們替您擋著,您恐怕要被當成入侵蘇府,心懷不軌的人士。」
「為何蕭將軍的手下會在這裡?」
「您怎麼會忘?該不是那名女子的關係吧?」七皇子一向耳聰目明,高明一語道破。
「哦...對哦...是父皇下的命令。」皇甫澈只顧著跟著她,竟忘了父皇下達御令,命蕭將軍安排人馬定時巡邏,維護御史大夫和巡鐵御史的宅院安全。
「本王只是想到了一個不用再應付父皇、皇姥姥、母妃的主意...」皇甫澈想著剛剛那名女子的所有表情,就忍不住想笑: 「本王不想再過著一天到晚看那些名門貴族大閨秀的畫像和八字的日子了。」
「您若是一天沒娶正妃,您就逃不了這種日子。」
「所以囉!本王就來娶個正妃。」皇甫澈說的輕鬆異常。
「對象呢?該不是...」高明和高興同時搖頭。
「七皇子,婚姻可不是兒戲,正妃可是要跟您過一輩子的人,跟王府那些妃妾是不一樣的,您可要三思。」高明正色提醒。
「恩。」皇甫澈此刻連走起路來都覺得隔外輕鬆,他正是覺得,如果他的正妃是要跟他過一輩子的人,最重要的是,他跟誰在一起最舒心最快樂。
米桂飄香墜素塵,斜陽半隱落西岑。無名一影步聲遠,幽夢暗隨花氣沉。念昔流光春日暖,心知芳意為誰深。Grab the moment-I.C.L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