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悸動 ──情,是何物
蕭祁到蘇府走動的時間,從無定數,多半是將軍府繁務處理完後才抽空前來。這日,他忙得晚了,趕到蘇府時,粉陽西下,玫瑰色的餘暉籠罩著飄香閣。
他一進院,就見三姐妹與王嬤嬤滿臉焦急地等候。
「怎麼了?」他沉聲問。
蘇昱綺急忙回道:「嚴叔今日一早帶著幾名家僕,駕馬車送米糧去北城郊區山民家中,至今還未回來。往常午后便會回府,我們擔心……是不是遇上盜賊了?」她急於讓蕭祁了解情況,把過去對他的閃躲,全都暫拋腦後。
「嚴叔每三個月就會去一次,那些山民都盼著他送糧。我們是擔心他們會不會遇到盜賊了,否則他們人也不算少,以嚴叔的個性,若有事耽擱,他也會派人回府知會。」蘇映淅更進一步說明,加速蕭祁理解她們的擔憂。
「有他們必經的路線嗎?」蕭祁眉心一蹙,「我親自去尋人。」
「有的,這是地圖,是一誠畫給我們看的。」蘇映菱連忙遞上早已準備好的地圖。
蕭祁低頭一瞥,心中有數——北城山區是他熟悉的地盤。
「別擔心,我一定將人帶回來。」他篤定的語氣,讓眾人稍稍鬆了口氣。
「蕭將軍,真是麻煩您了。」王嬤嬤的容顏佈滿感激,蘇御史不在府裡,一切事務都是總管蘇嚴在打理,她的大半輩子都是在張羅這一家老小吃喝,這會兒蘇府沒了做主的人,這屋子就屬她最年長,她自然得安撫住這幾個孩子的心。
蕭祁頷首,轉身快馬回將軍府,召集護衛隊,朝地圖所指的方向疾馳而去。
* * *
夜幕低垂,北城東南邊的簪纓鄉山腳下,星月映著荒野的靜謐。蕭祁沿路搜尋,在一片殘燭微光的聚落前勒住馬。幾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手持削尖的木棍與石頭,戒備地擋在路口,盡是防禦的姿態。
「小兄弟,莫怕,我們是北城將軍府的人,來尋人的。」護衛隊總領沈勤下馬溫聲詢問,他長的一臉和善,比較適合上前打聽。
少年們面面相覷,警惕稍減。
「今日有人駕馬車送米糧與書卷來過嗎?」
「……我們等了一整天,沒等到。」個子最高的少年怯怯回道。
蕭祁眼神一沉,斷然道:「果真遇上了盜賊。我們兵分兩路,搜尋附近山林,盜賊下手之處必是人跡罕至之地。」
「是。」
不久後,蕭祁在附近的林子裡,發現被丟棄散落的書冊,又順著痕跡深入林中,終於尋到蘇嚴和幾個奴僕,他們分別被五花大綁在幾棵樹幹上,蕭祁和護衛隊員趕緊鬆開封口布,幾個人忙於透氣,面唇憔悴乾枯。
「嚴叔,您們沒人沒受傷吧?」
蘇嚴扭了扭僵硬的肩膀,苦笑道:「三個持刀小賊,明說只要馬車和米糧。我們幾人未必打不過他們,但想想他們或許有急需走投無路,就送他們吧!」
「嚴叔您也太心善了吧!」蕭祁難掩動容。
「會出來做賊的,多半是從小沒遇過貴人。我要他們留下馬車上那些書卷,說那是要送人的,他們也照做了,沒傷著人就好,本想明日山區定會有撿柴的人,終能獲救。」蘇嚴語畢,逕自走向那堆被丟棄的書冊。
「那些書卷是要送給山腳下那些人的?」蕭祁跟著蘇嚴再度確認。
「恩,讀書能改變一個人的視野,那些孩子沒有人能為他們指引方向,這些書就是最好的先生,最好的老師。」蘇嚴拾起幾本書卷,拍拍上頭沾染的塵土,緩聲道:「讀書能開眼界,給他們一盞燈,比一頓飯更久遠。」
蕭祁接過書卷:「嚴叔先回府吧,府裡都在等您。我會帶護衛把書送到山腳的孩子們手中,也會處理後續。」
蘇嚴感激頷首,仍囑咐:「若是山腳下的人問起我們的身家姓名,還請蕭將軍和護衛隊千萬別透露。」
「這…又是何故?」
「善念若求回報,就失了本心;若對方貪得無厭,反生禍端。」他進一步說明:「我們做這些事,是基於善念,最終並非想求那些孩子對我們有所回報,所以並不需要讓他們知道我們是誰,做了就要放下,萬一他們知道我們是何人,有很多可能性,有可能他們知恩圖報,我們也會把此舉當作理所當然,貪圖起對方的回報,扭曲了我們原有的善念,另一種可能是,對方想要更多,引起蘇府不必要的麻煩…所以,多年來我們始終堅持不透露身家姓名。」
「原來如此。」
蘇嚴和幾個家奴,乘上護衛隊強健高大的馬匹離去後,蕭祁翻閱起幾本散落於地的書冊,有淺顯易懂的童書、偉人傳記,也有較為深奧的孔孟老莊著作、唐詩宋詞、四書五經,還有一些歷史、地理、天文及文學方面的書籍,他想起蘇嚴說的話:「會出來做賊的,多半是從小沒遇過貴人。」今日才知道外表不苟言笑的嚴叔,如此佛心。
蕭祁默然,心中翻湧...嚴叔正是這些少年,甚至那三個小賊的貴人。
* * *
清晨,蘇昱綺隨手帶了一本書,輕悄地步出飄香閣。
四月的大葉欖仁不知開花了沒?鮮嫩的新葉想必已經滿枝椏,如今應有深深淺淺如扇般的大綠葉……近來,蕭祁來教映菱練劍,就是在那裡吧!他們來邀她,她總是推辭……她不是真不想去,只是……她如何能在那種情況後,若無其事地跟他碰面?
心思太多,不自覺的已來到大葉欖仁樹下。
晨霧瀰漫,濃密得看不清前方的景致。
她慢慢走著,一不留神,猛地撞上了一個結實的東西。書啪地落在地上,她心頭一驚,抬頭一看——是人。
霧氣裡,那人筆直地立著,眼神落在她身上。
「……昱綺?」低沉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
「你怎麼在這?」她下意識脫口而出,心裡微微一喜,隨即又板起臉,「你幹嘛站在路中間擋道?」她今日難得一身粉紅,他居然沒錯認她。
「要不是我站在這,你剛剛頭肯定撞樹了。」蕭祁語氣一本正經,眼裡卻含笑。
「哼,那我寧願撞樹。」她下意識頂嘴。
「真這麼想?」蕭祁微微挑眉,像是被她逗樂了。
她憋不住笑,唇角微微上揚,他也隨之彎了眉眼。
蕭祁盯著她的笑,心頭一熱,彎身替她拾起掉落的書,溫熱的指尖不經意碰上她冰涼的手,她僅著輕薄的粉羅衫,黑髮披肩,身段娉婷,像是清晨中最早綻放的粉蓮,幽幽吐露著芬芳。
「謝謝。」接過書她低頭躲開他如兩泉黑潭般攝人的眼睛,聲音軟了幾分:「還有,嚴叔的事…謝謝你幫忙那麼多…」
蕭祁看著她,眼神深沉:「我是被嚴叔打動了。他說,會為盜的,是因為從小沒遇過貴人。」
他救了嚴叔和家僕,幫忙把那些書冊送給山腳下那些家境困苦的少年,幾日後,他和護衛隊找到那幾個小賊,讓他們入衙門服刑,安排他們日後加入衛兵的訓練,也找回蘇府的馬車,連米糧都幫嚴叔完善的送達目的。
「嚴叔的觀點,翻轉了我對事情原有的看法,一般人遇到可惡的盜賊,多數人的反應都是人人喊打,可是,嚴叔卻說,他們之所以會淪落為賊人,是因為他們從小到大沒遇過貴人。」
「嚴叔之所以會這樣說,是因為他始終懷抱著感恩的心,他常說,若不是我的大伯公給了他和我爹讀書的機會,他很可能也會流落街頭。」她語氣裡有點感慨。
「你有大伯公?我以為你爹的上一代是單傳。」
「是我娘這邊的,大伯公是我外公的哥哥,他在奇濱城設了段家書坊,我爹和嚴叔當年家境清寒是不可能讀書的,是大伯公慈心,讓他們進學堂。」這些事,她小時候常聽嚴叔談起。
「你爹和嚴叔赤手空拳白手起家,還有做善事不為人知,令人敬佩。」
短暫的對話,意外溫柔而真實。他們很少能像這樣,好好說話,她抬眼對上他深黑的眸子,心跳一亂。她連忙別頭環看四周,迷霧漸散,陽光初透,一切景緻趨於明朗,在迷霧中和平對話的他們猶如一場夢,那日他對她做的事過於鮮明,她不得不移動腳步刻意和他保持距離,誰知他大步跟上,突露出戒備神情。
遠方傳來一陣不明聲響,那聲音沿著圍牆越來越近。
他的神情為何如此戒備?
地震?不對!風聲在耳畔呼嘯,那是瓦片被急速踩踏下震顫,隨時可能崩裂的聲音。
恐懼隨著靠近的步伐竄升,翻飛的黑披風,忽飄然落下,她整個人被罩在披風之下揉進他懷裡。
「將軍。」蕭祁身後出現兩名護衛隊精兵,覺察有人跡而至此。
「什麼狀況?」緊繃的肌肉確認是自己人後稍稍放鬆。
「在虎山口發現兩名黑衣人,我們的人追上去了。」
「留活口。」蕭祁一揮手兩名精兵便行禮離去。
確認無人後,他才讓披風落在她肩上。
她整個人貼在他身上,心幾乎要從胸口跳出,她分不清那是因為驚嚇還是因為他……
「嚇到了?」懷中的她,仰著白皙小臉,櫻唇微啓。
他瞇起眼慢慢俯身,恍惚之間,兩片唇已貼合。
溫熱的觸感讓蘇昱綺的腦子瞬間空白。
那吻並不急切,卻足以攪亂她的心弦,她感覺他和她一樣微微戰慄,他的手插入她的長髮,使他們更貼近彼此,急促的呼吸,促使他們短暫分開,又眷戀的再度相依,他乾淨的男子氣息,熱呼呼的呵在她臉上,她渾身發燙神魂飄忽。
她幾乎要沉溺其中,卻在下一瞬猛地清醒。
她慌亂欲推開他,發現毫無作用,只能後退,他亦步亦趨,直至她背靠樹幹。
「你啊,為何總是防備我?」他再逼近,目光緊鎖著她。
「我沒有。」她抿著唇,眼神閃爍。
「有。」蕭祁單手撐在她身側的樹上,另一手指腹輕輕劃過她的臉頰。
蘇昱綺心頭一顫,手忙腳亂地用書擋住他的臉:「你……別這樣。」
蕭祁低笑一聲,輕而易舉地拿下那本書:「我為那日的粗魯道歉,放心,今天我不會亂來。」
話音剛落,他仍將唇輕輕地覆上她的。她心頭一顫,明明該推開,卻在他柔熱氣息裡渾身發軟。短暫沉醉後,理智再度猛然回籠——。
「你……為什麼這麼做?」她聲音發顫,眼裡慌亂。
蕭祁沉默片刻,手指撫著她的肩,感覺她微微顫抖著,卻無法馬上回覆這個問題,他自己也說不出原因…為什麼只要靠近她,他就會失去向來堅不可摧的冷靜。
「我不是你隨便施展魅力的對象。」她的怒意油然而生。
「我也不是隨便的人。」他眉心微蹙,低沉回應。
「那你怎麼能……怎麼能……」怎能毫無來由就吻她?怎能對她沒有表明任何心意就……
話沒說完,心頭忽然浮現一個讓她臉色煞白的念頭…他對她如此,會不會也同樣對映淅、對映菱…。
胸口像被什麼尖銳刺了一下,她目光複雜,擠出一句:「你……真卑鄙!」
她甩頭跑著,試圖甩開那份突如其來的悸動與惶亂。
不,她不能承認,自己好像……喜歡上他了。
她飛也似的跑著,長披風礙著她的腳步,她一把扯下扔在地上,彷彿扔掉了胸口那團燙得她難受的情緒。
「昱綺...」蕭祁怔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白霧後,指尖還殘留著她肌膚的溫度。
話題來到關於隨便,他不過是否認,捍衛自己並不隨便,為何會落了個卑鄙的罪名?
蕭祁從不知情為何物,現在他更迷惘了,他很確定剛剛的感覺一切都很美好,絕對不是他一廂情願…到底是那裡出了差錯?如果說打仗用兵出了錯,局勢危急,他也能馬上糾正錯誤,力挽狂瀾,可是,現在的他毫無頭緒,他甚至找不出出錯的環節,他撿起被她丟落的披風,胸口沉悶得難受。
他越想越生氣,他不懂他向來刀槍不入,隨便和卑鄙這幾字,從她嘴裡吐出來,竟能讓他猶如身處暴風圈,渾身不對勁。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的心情竟會被一個女子完全左右。
甜甜的 是你的唇,熱熱的 是我的心, 我看見,你微紅的臉,你看不見的是,你那晶亮黑瞳裡,一頭栽進的我。被你甩掉的長披風,我可以收起來,被你佔據的那顆心,我不知所措。Grab the moment-I.C.L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