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第一批成品出來：整整齊齊一百八十包。林政翰當場掏出手機轉帳給江莉：「江小姐，幫我墊三千六，今天的工資先結。」
江莉轉頭就把錢發到每個人的微信紅包。紅背心阿嬤看著手機「36元」到帳，整個人愣住，然後突然哭了：「我……我已經十年沒賺過錢了……」
下午三點，活動室已經擠不下了。原本在睡午覺的、坐在走廊發呆的，全都跑來排隊。護理師傻眼：「我從來沒看過他們這麼有精神！」
有人開始比賽誰套得快，有人把成品排成愛心形狀拍照，還有人拿著螺母跟旁邊的阿公說：「欸，你記不記得我們年輕時在工廠也是這樣？那時候一天才賺五塊，現在一小時四十塊耶！」
林政翰站在門口，看著滿屋子晃動的銀髮，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江莉悄悄走到他旁邊，小聲說：「政翰，你知道嗎？今天是這家長照中心開幕五年來，最吵的一天。」林政翰笑中帶淚：「吵才好，吵代表還活著。」
傍晚離開時，紅背心阿嬤追到門口，硬把一包自己套好的螺母塞進林政翰手裡：「年輕人，這個送你。雖然只有兩塊錢，但這是我今天自己賺的。」
林政翰接過來，鄭重放進胸前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阿嬤，這是我這輩子收過最貴的禮物。」
車子開出安寧之家，夕陽把整片稻田染成金色。江莉一邊開車一邊擦眼淚：
「我原本以為，解決老人的問題要蓋更大的樓、買更貴的設備……原來，一顆兩毛錢的螺母就夠了。」
林政翰望著窗外，輕聲說：「不是螺母，是『被需要』。」「只要讓他們知道，自己還能賺錢，還能被肯定，他們就會自己長出笑容。」
車子遠去，安寧之家的燈一盞盞亮起，這一次，裡面傳出的不是沉默，而是笑聲、聊天聲、還有螺母與墊片輕輕碰撞的清脆聲響。
第五天，林政翰和江莉開車離開龍壺市區，往更偏遠的福安縣走。
路越來越窄，高樓變成平房，平房變成稻田，稻田旁出現一棟三層樓老舊建築：福安縣敬老院。
門口鐵牌子生鏽，院子裡雜草比花高，150位老人家，平均年齡八十二歲。
一進門，空氣裡混著淡淡的霉味與藥味。活動室只有四張桌子、兩台老電視，牆角堆著發霉的報紙。老人們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走廊發呆，連護理師都只剩兩位。
江莉小聲說：「這裡是全縣最差的一家，政府補貼每月一千二，什麼活動都沒有。」林政翰沒說話，先繞了一圈，發現後院有塊荒廢的空地，旁邊就是縣城最大的農貿市場，隔一道矮牆。
他蹲下來問一位拄拐杖的阿伯：「阿伯，妳們平常都吃什麼菜？」阿伯想了半天：「食堂買的，白菜、豆腐、馬鈴薯……都老了。」林政翰笑：「那明天想不想賣菜賺錢？」
他把院長、江莉、兩位護理師叫來，開門見山：「這裡150人，我先找20個還走得動、眼睛還亮的，明天跟我去菜市場擺攤賣菜。賣多少賺多少，錢直接進他們口袋。」
院長嚇一跳：「這……可以嗎？」林政翰拍拍他肩膀：「可以，比躺在床上等死好。」
當天下午，林政翰帶著江莉直奔農貿市場。市場管理員一聽是敬老院的，馬上熱情帶路：「空攤位多的是！一天只要二十塊管理費！」
林政翰看中靠入口的第一排，十個連在一起的攤位，直接一次包一個月。他掏出手機轉帳：「先付三千，攤位我包了。」
傍晚回到敬老院，林政翰把消息一宣布，活動室瞬間炸鍋。他親自篩選：走路不用人扶、耳朵不聾、眼睛還看得清，一共二十位。最年輕七十二歲，最老八十九歲，有男有女。
他發給每人一件六村帶來的螢光綠背心，上面寫著：「福安敬老院・今天我當老闆」
第二天早上五點，天還沒亮，二十位老人家已經在門口排隊。有人拄拐杖、有人坐輪椅、有人戴老花眼鏡，手裡拎著塑膠袋，眼睛發亮。林政翰租了一輛小貨車，載著大家直奔菜市場批發區。他給每人一百塊本錢：「想賣什麼自己挑，賣不完算我的。」
老人們像回到年輕時，擠在菜堆裡挑挑揀揀：「這白菜新鮮！五毛一斤！」
「這地瓜又甜又大！」「哎呀這蔥好香！」一個小時後，十個攤位擺滿新鮮蔬菜、水果、雞蛋，還有老人家自己種的小蔥、九層塔。
六點半，菜市場開門。第一個客人是買菜的大媽，看到一排銀髮老闆，愣住：「你們是……？」穿螢光綠背心的阿嬤笑得見牙不見眼：「我們是敬老院的！今天出來賺外快！大姐，買菜支持一下嘛！」大媽笑開了：「好！我要十斤地瓜！」
一個早上，場面完全失控（好意義的失控）。買菜的人越聚越多，大家不是來買菜，是來看「敬老院老闆」。有人拍照、有人錄影、有人直接塞紅包：
「阿伯，找錢不用找了！」「阿嬤，這蔥我全包了！」還有年輕人跑來問：「下次什麼時候擺攤？我媽媽也在敬老院，我想帶她來！」
十點半，所有菜賣光。
二十位老人家坐在攤位後面數錢，手抖得比昨天套螺母還厲害。最高的一位八十六歲阿公賺了四百二十塊，最少的一位也有一百八十。總共賺了五千八，扣掉本錢與攤位費，淨賺四千三。
林政翰把錢一疊疊發下去，阿嬤們哭了，阿公們笑了。一位拄拐杖的阿伯把一百塊塞回林政翰手裡：「年輕人，這一百給你買糖吃，剩下的我帶回去給曾孫買奶粉。」林政翰推回去：「阿伯，這是您賺的，您最大。」
中午回敬老院，消息已經傳遍全縣。其他老人家圍上來問：「明天還能去嗎？」林政翰笑：「當然！從下週開始，每週一、三、五，早晨五點集合！誰想去就報名！」
當天晚上，縣政府緊急開會。
縣長聽完報告，直接拍板：「攤位費全免！敬老院的車輛油費政府補！這不是擺攤，這是救命！」
一週後，福安菜市場多了一道風景：每週三天，二十位穿螢光綠背心的銀髮老闆，準時出現在入口第一排。他們賣菜、賣水果、賣笑容，買菜的人排隊不是為了便宜，是為了聽他們說：「這白菜是我自己挑的，新鮮！」
林政翰離開福安那天，二十位老人家把他團團圍住。
八十九歲的阿嬤拉著他的手，淚流滿面：「年輕人，謝謝你讓我又活過來。」林政翰蹲下來，輕輕抱了抱她：「阿嬤，是你們讓我相信，八十歲，還能當老闆。」
車子開出敬老院，後視鏡裡，二十件螢光綠背心在晨光中越來越小，卻亮得刺眼。那是福安縣這十年來，最閃耀的一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