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南太平洋的萬那杜群島(Vanuatu)上,曾經上演過人類近代史上最荒誕、卻也最誠實的一幕。
二戰期間,這些與世隔絕的島民目睹了真正的「神蹟」——巨大的鋼鐵巨鳥劃破天空,帶來了無窮無盡的罐頭、巧克力、藥品與砂糖。在島民眼中,那些穿著制服、對著黑色方盒子(收音機)說話的美軍士兵,從不狩獵也不耕種,卻能源源不絕地召喚「貨物」(Cargo)從天而降。當戰爭結束、士兵撤離後,焦慮的島民為了奪回這些神蹟,開始了一場規模宏大的模仿儀式。
荒謬的虔誠:那一場精緻的集體幻覺
島民們並非只是隨便編編竹子,他們的「還原度」高得令人不寒而慄。
為了迎接那位傳說中的救世主「約翰·弗魯姆(John Frum)」,島民們在叢林深處開闢了完美的跑道,兩旁插滿了偽裝成導航燈的火把。他們用竹子和乾草編織出 1:1 的飛機模型放在草地上,甚至細心地編出了可旋轉的機翼。
- 肉體的符號: 他們在赤裸的胸口與背後,用紅色顏料歪歪斜斜地畫上「USA」字樣。
- 模擬操練: 他們扛著削尖的木棍充當步槍,在跑道上嚴肅地行軍閱兵,甚至舉行升旗儀式。
- 虛擬通訊: 那些被選為「塔台管理員」的人,會戴上木頭刻成的耳機,雙耳夾著兩片椰子殼,對著插著藤蔓天線的竹筒瘋狂吶喊,模仿美軍呼叫總部的樣子。
在現代人眼裡,這是一個關於無知與迷信的笑話。但物理學家理查·費曼則告訴我們:你跟這群島民唯一的區別,只是你的「竹編飛機」看起來比較精緻而已。
費曼的毒舌:什麼是「貨物崇拜科學」?
1974 年,費曼在加州理工學院的畢業演講中提出了這個概念——「貨物崇拜科學」(Cargo Cult Science)。
他諷刺的是那些空有殼子的研究者:他們有實驗室、有專業術語、有密密麻麻的統計表、有穿白袍的權威。一切看起來都像科學,唯一缺少的,就是科學的靈魂——對自我的徹底懷疑與對真理的極致誠實。
費曼看穿了學術界的偽裝:許多人做實驗不是為了尋求真相,而是為了證明自己預設的答案。他們在紙上蓋好了跑道,卻沒有人敢承認,那架名為「真理」的飛機,根本不會降落在這種充滿謊言的機場。
現代文明裡的「竹編飛機」
不安的地方在於,貨物崇拜從未消失,它只是成更現代、更昂貴,也更體面的形式。
生產力工具的「努力幻覺」
這或許是當代最普遍的貨物崇拜。 無數人花了幾百美金訂閱 Notion、Obsidian,研究各種複雜的雙向連結、標籤體系。這就是現代人的「竹編飛機」。他們以為只要把架勢擺得夠足、工具用得夠高級,知識與洞見就會像空投物資一樣掉進腦袋。
整理筆記會帶來一種正在成長的錯覺;購買課程會帶來一種即將改變人生的期待。但真正困難的部分——長時間閱讀、深度思考、反覆練習——往往從未發生。
健身與健康的「外觀迷信」
許多人投入健身時,最先準備的是高蛋白粉、智慧手環、昂貴的 Lululemon 運動服。他們在健身房打卡拍照,研究各種「超級食物」。 但真正決定健康的核心,往往是那些極度無聊、甚至無法炫耀的事情:固定睡眠、控制熱量、長期運動,以及持續數年的習慣。
有些人越來越像「正在變健康的人」,卻始終沒有真正變健康。因為他們模仿的是健康生活的符號,而不是健康真正運作的因果。
AI 時代的「咒語崇拜」
現在,我們進入了 AI 崇拜的高峰。有些人瘋狂收集各種「神級 Prompt 指令」,彷彿只要咒語夠精確,AI 就能自動替代你的思考。不理解邏輯而只想靠複製指令獲得結果,這與島民對著竹筒大喊「John Frum」有什麼區別?
祭典的餘燼:這場荒謬劇落幕了嗎?
最諷刺的轉折在於現狀。
在萬那杜的塔納島(Tanna Island),「約翰·弗魯姆」崇拜至今依然存在。每年的 2 月 15 日,島民們依然會舉行盛大的祭典。 但現在,因為這種「荒謬」太過出名,吸引了世界各地的觀光客帶著美金與單眼相機前去朝聖。島民們發現,只要維持這種「模仿儀式」,就能從遊客手中換取真正的巧克力與美金。
這成了一種完美的諷刺循環:他們最終真的靠著「裝瘋賣傻」得到了貨物。 這或許是給現代崇拜者最響亮的一個耳光——如果你無法理解本質,那就把表演做到極致。
為什麼我們戒不掉「貨物崇拜」?
因為模仿形式很簡單,理解本質很痛苦。
蓋一架草編飛機只需要體力活,但理解空氣動力學需要耗費巨大的認知成本。模仿成功者的生活習慣只需要自律,但理解成功背後的時機、資源與邏輯,需要勇氣去面對現實。
如果你不曾停下來檢查你的飛機到底有沒有引擎,那你可能就是在這片名為「現代文明」的叢林裡,當一個特別勤奮、卻永遠等不到物資降落的島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