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文學、聖徒傳記、「考古」遺跡及「鑲嵌畫」等多重來源,可以了解「東羅馬」帝國(特別是4至6世紀)社會各階層的日常生活、物質文化與社交行為。包含「階級差異」如何在「居住」環境中體現,例如「權貴」居住在裝飾精美且空間寬敞的城市宅邸,而「平民」則擠在多層的集體公寓中。
當時人們對休閒活動的熱愛,包含「公共浴場」的社交功能,以及賽馬、戲劇等在圓形「競技場」引發的「群眾狂熱」。此外,針對「飲食」與「服飾」的分析顯示,糧食選擇與衣著風格,不僅受地理環境影響,更是個人「社會地位」與法律規範的重要標誌。最後,「基督教」信仰的普及,逐漸重塑了「時間觀」與社會互動,成為影響「帝國」生活方式的關鍵力量。
敘利亞北部的古代村落「塞爾吉拉(Serjilla)」的「東羅馬」帝國遺址,約建於西元五、六世紀。保留「東羅馬」帝國的鄉村聚落景觀。
一、 「時間」的度量與節奏:從行政到信仰的轉變
在「東羅馬」帝國,「時間」的計算方式反映了「政教合一」的社會演進。「稅期」(indiction)是當時主要的「紀年」方式,這原本是一種每「十五年」一次的財政循環,由「查士丁尼」皇帝於537年,規定必須標註在所有公文書信中。
在日常生活的節奏上,「東羅馬」人受到教會體系與世俗作息的雙重影響。雖然工作日通常在上午開始,並根據季節調整工時,但教會的「禮拜儀式」,逐漸成為「時間分配」的核心。測量工具從傳統的石製「日晷」,演變到出現於教堂前的 「木製敲板」(simandres, 每小時敲一次)。
在鄉村,農民仍依賴傳統的「日影」長度來判斷時間;而在富豪家中,則有專門的「奴隸」負責「報時」。沙漏和水鐘也存在。生活習慣上,富人階層通常在「上午」處理公事,午後則保留給休息、洗浴與社交活動。此外,東羅馬的「節慶」極其頻繁,一年中約有超過「一百天」的公眾假期與宗教慶典,中斷了常規的職業生活。
二、 「居住」環境與社會分層:「建築」作為地位的延伸
「居住」空間是展現社會地位與財富的重要手段。「希臘化」的城市生活理想,在「東羅馬」帝國根深蒂固,即便在鄉村地區,建築風格也追求「城市化」的優雅。

保加利亞城市阿米拉別墅(Villa Armira)的重建圖。西元1至四世紀。
1. 城市與郊區的富豪「宅邸」
富人與名流的住宅(如在安條克、艾菲索斯與阿帕梅亞發現的遺址)通常規模宏大。這些宅邸往往以「中庭」或「柱廊花園」(peristyle)為中心,房間環繞其佈置,確保了良好的採光與通風。

「東羅馬」帝國的宅邸與「羅馬」帝國時期相似,以「中庭」為中心建立,義大利城市斯塔比亞(Stabiae)聖馬可別墅「中庭」。
社交功能:
宅邸的「入口區」(vestibule)是主人接見客人與追隨者的重要場所。「主人」地位越高,「訪客」要見到他之前需要穿越的「門簾」或隔屏就越多。
私有化趨勢:
到帝國晚期,富人更傾向於在宅邸內設置獨立的「儲水」系統與私人噴泉,而非依賴公共供水網絡,這象徵了一種追求「獨立」與私有化的文化演變。

伊斯坦堡(君士坦丁堡)的「地下水宮殿」,皇帝查士丁尼於公元527-565年統治時期所建,作為「蓄水池」。
「景觀」追求:
在君士坦丁堡,對「海景」的追求極為狂熱。當時的法律(如芝諾法律)甚至嚴格規定建築物的「間距」,以保護居民觀賞大海的視野。
2. 「室內」裝飾與奢華風尚
富裕階層的「室內裝飾」充滿了極致的奢華感。「牆面」覆蓋昂貴大理石,「天花板」貼金,「家具」則使用象牙或銀製。
「鑲嵌畫」的意涵:
地板上的「鑲嵌畫」(mosaics)不僅是裝飾,更是文化認同的展示。內容常涵蓋「神話」題材(如酒神、英雄狩獵場景)或象徵權力與再生的寓言圖樣。這些主題展現了菁英階層的教養及其對「古典」文化的繼承。

敘利亞城市「阿帕米亞」別墅地板上的大型狩獵馬賽克,西元414-420年。
「照明」與工藝:
住宅內大量使用油燈、蠟燭與青銅「吊燈」(polycandilon),這些產品的生產帶動了地方「手工業」的繁榮。
3. 「平民」與鄉村的居住現狀
與富人的寬敞宅邸形成鮮明對比,城市「平民」(如君士坦丁堡與亞歷山卓)大多擠在狹窄、「多層」且易發生火災的公寓樓(insulae)中。這些建築缺乏「隱私」,衛生條件惡劣,「貧民」甚至可能露宿街頭。
在「鄉村」,雖然也有富裕地主興建的景觀別墅,但多數「農村」建築,呈現出經濟與「生產」相結合的特徵。敘利亞北部的石灰岩地帶遺址顯示,農民住宅通常「下層」用於存放「牲口」與農產,「上層」則是家人的起居室,這種建築的精緻化程度,也隨經濟繁榮而逐年提升。

「東羅馬」帝國敘利亞北部村落「塞爾吉拉(Serjilla)」遺址中的一間「客棧」,西元五世紀。
三、 「洗浴」文化與社會聲望
「洗浴」在東羅馬社會不只是清潔,更是一種不可或缺的 生活習俗。雖然部分禁慾主義的「神職人員」主張「不洗浴」(alousia)的苦行修煉,強調「精神」上的潔淨重於身體上的清潔。但絕大多數民眾與名流仍熱衷於此。
「公共浴室」是重要的「社交」樞紐。名流在「公共浴室」中建立人脈、處理請願,甚至將「共浴」視為對下屬的一種恩寵。同時,出資修建「公共浴室」或「噴泉」也是東羅馬「大老文化(公益主義)」(évergétisme; evergetism,利己的慷慨)的重要表現,「捐贈者」藉此獲得極高的名望。

希臘城市塞薩洛尼基(Thessaloniki)的拜占庭「浴場」,約建於12世紀。
四、 「飲食」習慣與物產流通
東羅馬帝國的「飲食」反映了地區資源的豐富性與階層差異。
1. 富人的盛宴
富裕階層的「宴會」通常圍繞著「sigma型」(Σ)餐桌進行,理想人數通常為七人。宴會氣氛精緻,伴隨著音樂、舞蹈與雜技表演。「菜單」豐富多樣,包括開胃菜、烤肉、鮮魚,以及裝飾精美的甜點與水果。鑲嵌畫中常出現的「餐具」(如銀器、藍色琺瑯蛋杯、長柄勺)證實了這種生活的高度「藝術化」。
2. 「埃及」的飲食案例:「地中海化」進程
在「埃及」,由於希臘羅馬文化的深度融合,飲食結構呈現出 「地中海式」特徵。

西元555年「東羅馬」帝國的疆域。
主食與蛋白質:
儘管肉類(豬、羊、禽類)存在,但主食仍是小麥、大麥製成的麵包,與各類「豆類」(小扁豆、鷹嘴豆)。這些植物性蛋白與穀物,共同構成了大眾的基本營養來源。
調味與油脂:
「橄欖油」逐漸取代了傳統油脂。「魚露」(garum)及從東方進口的「香料」(如胡椒、肉桂、番紅花)是提升菜餚風味的關鍵。
從啤酒到葡萄酒:
「埃及」歷史悠久的「啤酒」文化,在這一時期逐漸被「葡萄酒」取代,葡萄酒成為各階層通用的飲料,反映了深度的「希臘化」飲食傾向。
3. 「城市」中的便捷飲食
在大城市中,除了富人擁有大量的「家僕」準備膳食外,多數「平民」習慣在戶外的小館(taverns)或「攤販」購買現成的熟食,如麵包、醃魚、蜜漬蔬菜等,這催生了興盛的飲食服務業。
五、 「服飾」作為地位的符號: 編碼化的外觀
「服飾」在東羅馬不僅是資本財產(常出現在「遺囑」中),更是嚴格的「社會階層」標記。
官方規範:
《提奧多西法典》明確規定了不同「官職」的標準「著裝」。例如,參議員在執行「公職」時必須穿羅馬「托加長袍」(toga);官員必須佩戴顯眼的「腰帶」(cingulum),並穿著帶有特定「顏色」裝飾(tablia)的披風(chlamys),這相當於一種官方制服。

身著拜占庭皇帝服飾的大衛王。「披風(chlamys)」的前後兩側是「顏色」對比鮮明的大塊布料,稱為“tablia”。只有皇帝才能穿著紫色「披風」配金色tablia。西元10世紀細密畫。
服裝演進:
雖然傳統的羅馬「托加長袍」仍用於儀式,但更實用的「帕努拉」(paenula,圓領斗篷)與長袖的「達爾馬提克」(dalmatic)變得普及。特別是「長袖」服裝,從古代羅馬視為「異國風情」,轉變為「東羅馬」菁英階層的體面標誌。
奢華與「禁令」:
「絲綢」與「金絲」織物是財富的象徵,女性則流行佩戴「頭紗」與精細珠寶。由於服飾奢侈之風盛行,政府不時頒布「反奢侈法」以遏制過度鋪張。
「梳妝」藝術:
高層社會追求精緻的「髮型」,女性甚至使用假髮與髮帶。除了少數皇帝(如朱利安)偏好哲學家式的鬍鬚外,多數男性維持「短髮」且修整得體。
六、 休閒娛樂與「馬車」競技:「競技場」內的「政治」
「娛樂」活動在「東羅馬」城市生活中佔據核心地位,其強度甚至常引發教會神父的激烈抨擊。
1. 多樣化的娛樂
除了賭博(骰子、棋類)等日常消遣外,城市居民熱衷於觀看「戲劇」(特別是具備喜劇色彩的「默劇」)以及「競技場」內的動物狩獵表演。

敘利亞城市博斯拉(Bosra)古城的「羅馬劇場」,建於西元二世紀。
2. 賽馬場(Hippodrome)的狂熱
「馬車賽」是東羅馬最受歡迎的運動。馬車手是當時的「明星」,享有極高的群眾知名度。
派系(Factions):
比賽分為藍、綠、白、紅四色派系。到5、6世紀,「藍派」與「綠派」發展成為具備強大社會影響力的團體,甚至具有「政治」色彩。
「政治」共鳴箱:
「賽馬場」不僅是娛樂場所,更是民眾表達對皇帝不滿或效忠的「共鳴箱」。「派系」成員透過集體歡呼或抗爭與「皇帝」對話,這種現象被稱為「拜占庭式」的羅馬人民形式。
資金來源:
比賽由「市政」收入、富人捐贈或「國家」撥款支持。政府透過控制「比賽經費」,來維持城市秩序與民心穩定。

君士坦丁堡競技場(賽馬場)復原圖。
結語
「東羅馬」帝國的生活方式,在4至6世紀間展現了深刻的「階層化」與文化融合。從極盡奢華的城市宮殿,到簡陋的鄉間小屋,從古典神話題材的「鑲嵌畫」到「教會禮拜」的「時間」節奏,這種社會在繼承「羅馬」傳統的同時,也因「基督教化」的普及,而產生了新的社會關係與表達方式。生活中的點滴細節——無論是洗浴、飲食還是服裝——都共同構築了這個「帝國」獨特的、跨越階層的文化景觀。
參考書目: Cabouret, Bernadette. “Chapitre III. Modes de vie.” La société de l’Empire romain d’Orient. Renne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Rennes, 20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