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大國民》:被扭曲的身份與未痊癒的歷史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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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在哲學跨域理論與實作的第十週課程中,我們進行了電影《超級大國民》的欣賞以及討論,而在正式進入我的學習心得之前,我想先向還沒接觸過這部作品的你們,簡單介紹一下這個真實發生在台灣的白色恐怖悲劇縮影。

《超級大國民》的故事時間線不斷在戒嚴時期與解嚴後的選舉狂熱潮間來回交錯。在台灣戒嚴的白色恐怖時期,主角許毅生與他的朋友陳政一因為參與了地下讀書會,而不幸遭到政府的逮捕,在獄中,許毅生由於無法忍受殘酷的刑求,比如十指指甲被拔掉的酷刑,所以在極度痛苦與崩潰中,他供出了已經成功逃跑的同伴陳政一。

但令許毅生沒想到的是,警察居然成功抓回了陳政一,後來陳政一甚至被判處死刑,命喪馬場町,而許毅生自己也被關在獄中長達十六年,他的妻子更因為他主動提出離婚而在絕望中選擇自殺離世。在出獄之後,重獲自由的許毅生並沒有迎來新生,反而每天都活在沉重的負罪感中,家庭破碎、與女兒嚴重疏離的他,選擇長年自囚於養老院中。直到晚年,許毅生因為在夢中不停回想起這段記憶,在極度愧疚的情緒驅使下,他下定決心要離開養老院,去尋找陳政一的埋葬處,只為了親口向他說一聲對不起。

這看似是一段距離我們生活很遙遠的虛構故事,但這其實是過去許多台灣人曾經真實經歷過的歷史。接下來,我想分享這部電影帶給我的啟發與反思。


二、錯置的身份:受害者成為加害者

在《超級大國民》裡,許毅生入獄後提出離婚,導致妻子在絕望中自盡,女兒更是因為父親的政治犯身份而受到社會的歧視,留下一生的陰影,還有,許毅生在酷刑之下選擇供出摯友陳政一,導致其命喪馬場町,從這些結果來看,許毅生似乎直接或間接造成了許多悲劇,那麼,許毅生真的是加害者嗎?

(一) 對妻子與女兒來說,許毅生是加害者嗎?

電影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畫面是,當滿懷愧疚的許毅生要出門尋找陳政一的墳墓時,女兒崩潰的對他說:「爸,你又要出去找你的朋友了嗎?你和從前一樣,只顧你自己,從來都沒有關心過我和媽媽。」

整部電影都是圍繞主角許毅生展開,我們能夠清楚看見他的痛苦人生,但是他的女兒和妻子也同樣有著悲慘的人生,從女兒和妻子的視角來看,許毅生因為堅持自己的理想,直接導致了家庭的毀滅,對她們母女來說,這個缺席的、帶來災難的丈夫和父親,難道不就是一個摧毀她們人生的加害者嗎?

這個視角的轉換讓我驚覺極權體制邪惡的地方,不只是在於它剝奪了無數人的生命與自由,它甚至還模糊了加害者與受害者的身份,把整個社會扭曲成讓受害者們互相傷害,受害者常在不知不覺中,被迫承擔起加害者的角色。

就如同對妻子與女兒來說,許毅生看起來是加害者,但如果仔細思考就會發現他其實什麼也沒做錯,假設許毅生是活在一個沒有極權政府統治的自由社會,那麼參加讀書會根本不會導致他被捕入獄,更不可能會因此提出離婚害妻子自盡、成為政治犯害女兒遭遇歧視。 所以,當我們深入去剖析結構就會發現,其實許毅生也是徹底的受害者,他不是那個給妻女帶來苦難的加害者,真正的加害者其實是極權政府,它不只摧毀了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也撕裂了無數親密的家庭關係,卻如同隱形般 一直躲在幕後,讓這些遍體鱗傷的受害者們互相指責,也讓部分受害者背負起不屬於自己的責任與愧疚。

(二) 對陳政一來說,許毅生是加害者嗎?

延續上述的討論,我們也可以思考,對於被出賣的陳政一來說,在審訊室裡供出他名字的許毅生,不也是一個導致他最後喪命的加害者?他是否因此應該為陳政一的死,負起法律或道德上的責任?

我的想法是不管是從法律還是道德的層面來看,許毅生都不需要為陳政一的死負起責任,對陳政一來說,許毅生並不是加害者。

因為要判斷一個人是否犯罪或不道德,都有一個重要前提,也就是要有自由意志,行為應該要是出於理性自主的選擇,而非受到其他力量的驅使。

然而,當許毅生遭受不人道的刑求時,這些生理與心理上的折磨早就讓他失去了做理性判斷的可能,我們可以想像在遭遇巨大痛苦時,求生本能會大於理性思考,為了使折磨停止、為了活下去,我們本能的會招供。所以,由於許毅生的行為並非出於理性自主,而是受到酷刑逼迫的結果,我們可以推斷許毅生招供並非出於自由意志,因此他不必為陳政一的死負起法律或道德上的責任。

同樣的,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認清這場悲劇真正的加害者其實是極權體制,而不是把害死陳政一的罪名加在許毅生身上,讓真正的凶手成功推卸責任,逃過制裁,然後留下受害者們互相苛責,尤其是我們不該要求許毅生在酷刑折磨下守口如瓶,否則就應該承擔害死朋友的責任,因為在一個正常的社會,參加讀書會根本不會被視為犯罪,更不會將人逼到必須出賣朋友才能活下去的絕境。


三、 結語:了解白色恐怖歷史的意義

或許讀到這裡,有些同學認為現在的台灣很民主、很自由,為什麼還要時間去討論這些沉重的歷史?

在我看來,如果我們不去理解這段歷史,我們就無法理解為何現代台灣社會中仍充斥著恐懼、分裂與不信任感,比如在《超級大國民》中,許毅生的女兒因為父親的緣故而強力反對她的丈夫參與政治活動,又比如在現實中,許多長輩至今仍然會告誡我們一定要遠離政治,從中我們可以看見暴力造成的創傷一直在社會中流轉,從未消失,所以如果我們選擇漠視、遺忘,就等同於默許這些創傷繼續對整體社會造成影響與壓迫,只有當我們重新了解這段歷史,仔細釐清真相,才有可能讓社會的創傷痊癒。

而且唯有理解了過去的體制是如何利用恐懼來控制人民、如何逼迫無辜者互相背叛與傷害後,我們才真正具備了能夠抵抗威權復甦的能力。了解白色恐怖的歷史、探尋當年的真相,絕非制造仇恨與分裂,是為了確保未來的我們可以生活在一個安穩自由的社會中,永遠不需要在理想與家人、生命與背叛間被迫做出慘痛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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