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橫軸是年份,從1955到2023。縱軸是每位女性平均生育的子女數,水平虛線標示的2.1是維持人口不萎縮的最低門檻。六條線分別代表加拿大(藍)、美國(黑)、荷蘭(深灰)、葡萄牙(深紅)、挪威(橙)、日本(淺灰)。
1955年,這些國家的生育率都在2到3.8之間,有些甚至更高。然後從1960年代開始,所有線一起往右下走——速度有快有慢,但方向一致。1980年之前,幾乎所有國家都已跌破2.1的維持線。
之後的走法分成兩組。挪威和加拿大在1990到2010年之間曾小幅回升,一度接近2.0。但2010年之後,所有線再次集體向下,到2023年全都落在1.2到1.5之間。
這張圖最讓人印象深刻的,不是任何一條線,而是所有線的方向都一樣。不管是高福利的挪威、自由市場的美國、還是亞洲的日本,最終都走到了同一個地方。
這正是研究最核心的問題:如果生育率下滑是普遍現象,那原因就不可能只是某個國家特有的政策失敗——一定有更深層的共同力量在驅動。
先說一個台灣人都知道的問題
台灣的總生育率,2023年是0.87。
這是全球最低的國家之一。維持人口不萎縮需要2.1,台灣現在是0.87——連一半都不到。
政府每年砸錢發生育津貼、蓋托嬰中心、延長育嬰假。但生育率還是跌。
為什麼?
NBER最新研究(Working Paper 33989)由哈佛的Melissa Kearney和Wellesley的Phillip Levine主導,用跨國數據認真檢驗了這個問題。他們的結論讓很多政策官員不舒服:生育率下滑,不是傳統經濟模型能解釋的,它反映的是更根本的優先順序重排——在現代社會,為人父母在人生規劃中扮演的角色變小了。
數字說了什麼
研究追蹤了1970年後出生的各國女性世代的生育模式,發現一個清楚的規律:在所有被研究的國家中,30歲前仍未生育的女性比例,在最年輕的世代已接近甚至超過50%。美國、加拿大、日本、挪威等國,最新世代的完成生育率,很可能比1970和1980年代出生的女性更低。
不只是生得晚,是很多人根本不打算生。
這個趨勢跨越了不同的福利制度、不同的政治體制、不同的文化背景——斯堪地納維亞的高福利國家有這個問題,美國有,日本有,台灣當然也有。
哪些解釋是錯的
研究花了很大篇幅,把常見的解釋一一檢驗。
「因為年輕人收入不夠」——不完全對。
微觀層面的研究確實發現,收入增加會帶動生育率小幅上升。但這個關係無法解釋近幾十年高收入國家生育率的普遍下滑——因為這些國家的平均收入在同期是上升的。
錢多了,生育率反而跌。這說明收入不是主要原因。
「因為政策不夠友善」——效果有限。
小幅的金錢誘因或漸進式的家庭友善政策,頂多能讓生育率微幅上升,但這些關係同樣無法解釋整體趨勢。把工作和育兒結合起來的能力,對現代父母和潛在父母確實至關重要,但漸進式的政策調整對生育結果的影響,充其量只是微小的。
台灣的育嬰補貼從幾萬塊加到幾十萬塊,效果一直有限,研究說的正是這件事。
那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研究的結論沒有一個簡單的答案,但方向很清楚。
生育率下滑,最可能反映的是「優先順序的轉移」——成為父母在現代人的人生規劃中,扮演的角色越來越小。這些轉移,很可能是由廣泛的文化、規範和結構性變遷所塑造的,包括:育兒強度的增加、同儕效應、媒體影響,以及宗教信仰的式微。
換個方式說:不是生孩子太貴,是大家的生活目標變了。
台灣最該認真想的事
台灣每次討論少子化,最常見的邏輯是:「年輕人不生是因為房價太高、薪水太低、托育太貴。」解法就是補貼、補貼、再補貼。
這個邏輯不是完全錯的,但研究提醒我們,它也許抓錯了主要原因。
台灣的問題,有一部分確實是結構性的——高工時文化讓帶小孩這件事極度困難,職場對有孩子的員工不夠友善,托育費用在某些地方還是太高。這些是政策可以改善的。
但另一部分,是更難用政策解決的文化問題。台灣年輕世代的人生目標,在過去二十年間有很大的轉變——個人成就、自由、生活品質這些事情,在人生優先順序裡的排名上升了。不是因為他們自私,而是整個社會對「好的人生是什麼」的定義在改變。
這件事,發一張補貼支票是解決不了的。
研究也提到一個讓我覺得很值得想的細節:育兒強度的增加——也就是現代父母在每個孩子身上投入的時間、金錢、心力越來越多——是少子化的一個可能推手。
台灣的「虎爸虎媽」文化,補習班文化,讓養一個孩子的隱性成本極高。就算政府把托育費用補貼到零,光是陪讀、課外活動、教育競爭的壓力,就足以讓很多人打退堂鼓。
這不只是錢的問題,是整個育兒文化需要鬆綁。
最後
台灣政府每年花在少子化對策的錢越來越多,但生育率曲線還是往下走。
這篇研究沒有給出神奇解方——因為本來就沒有。它說的是一件更誠實的事:如果問題的根源是文化和優先順序的轉移,那補貼只能做到有限的事。
真正的轉變,需要的不只是政策,而是讓「生孩子」這件事在人們心裡重新有位置。
這比發補貼難多了。但可能才是問題的核心。
本文出處:
NBER Working Paper 33989: Why Is Fertility So Low in High Income Countries?
作者:Melissa Schettini Kearney & Phillip B. Levi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