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來源:《世界的主人》
序幕:那顆被過度解讀的蘋果

圖片來源:《世界的主人》
「如果主仁不吃蘋果,難道她不能只是單純不喜歡嗎?」
世界上有那麼多水果,為什麼是蘋果出現在鏡頭裡?人們習慣尋找隱喻,或許因為它是約定俗成的「禁果」代稱,又或者我還想到了另一種可能,蘋果(사과)和道歉(사과)這兩個詞在韓語發音中是相似的,也就開始了更多的思考,是誰對誰感到對不起呢?若沒事先看過電影介紹的話,大家一定會對這顆蘋果的鏡頭感到好奇,然而,身為帶有預知視角的觀眾,早已大約得知《世界的主人》主角李主仁的故事,因此我不只是好奇,我還做出了“不懷好意”的揣測,這樣的惡意出現時我感到羞愧,我認為我不該戴著有色眼鏡去看待人事物,尤其,我也是不愛吃蘋果的一員,是啊,為什麼我可以無理的討厭吃蘋果,卻自以為的將主仁的痛代入了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水果。不該因為她有過創傷,就將她所有的日常都被迫乘載了沈重的隱喻,允許她有「與傷痛無關」的平凡喜好,是一種尊重。
消失的臉孔:被正義抹除的個人

圖片來源:電影《世界的主人》
整部電影都是以第三人稱在拍攝,因此也更能讓觀眾以全觀的視角去理解。其中,一場校長室裡的戲更是將這種感覺表現得淋漓盡致,主仁被校長、老師們圍繞著,大家義正嚴詞的討論著「保護社區」、「伸張正義」,奮力將這場不讓犯人回到社區的連署活動成功,而主仁的不願簽字,使她被推上了風口浪尖,彷彿成了支持犯人的共犯。於是,她被迫親自揭開傷口,告訴在場所有人「我,就是性侵害受害者,性侵害受害者的人生並不會完全毀滅,因為我依舊在這裡笑著、哭著,生活著,我們有重新站起來的機會。」她承認了自己的過往,並且善良的簽下連署書。

圖片來源:電影《世界的主人》
導演在這裡刻意將攝影機拉得極遠,用一個近乎遙望、帶著冷調的長鏡頭,將主仁整個人框在辦公室龐大且壓抑的格子結構裡。她筆尖下的名字是如此的清晰。但鏡頭拉遠後主仁的臉在集體的正義中變得模糊,那瞬間她不是主仁,她只是這場社會運動的一個符號。一個適當的鏡頭距離,很好的讓我們看清場景裡其他人的震驚和無措,也像是在還給主仁一個空間,並且給予觀眾一個喘息和接受的留白。
在這場正義裡,並沒有對錯,只是立場與視角的不同,秀浩發起的連署活動表面上看似是無私的舉動,可在看得仔細一點,其實這場連署真正讓秀浩在意的不過是害怕自己的妹妹是否會遭遇不測,這是一場秀浩自私的愛的表現,因為這是身為家人想保護妹妹的心,因此我才會說,這場正義沒有對錯,他們都是善良的人,只是各自的角色,造就成了不同的立場。
主仁並沒有反對這場活動的宗旨,反而她非常理解那些害怕、恐怖的心情,只是她不同意秀浩在連署書上的文字,她討厭看見那些說受害者再也無法擁有正常生活的字眼,因為在她的世界裡,她/他們並沒有被毀滅,依然在認真生活著,就像他人口中的普通人一般。她不希望受害者的人生永遠要被遮上一層遮羞布、一片烏雲,好像這樣她/他們才是「正常的受害者」。其實,正常的生活就是悲喜交集的不是嗎?不論是否為受害者,每個人都有自己與世界相處的方式,你可以不贊同,但不要居高臨下的去改變或指責他人。
情感的極限:洗車場裡的暴雨

圖片來源:電影《世界的主人》
洗車場的出現令我驚喜又心酸,驚喜於我在洗車場時也常會有想要傾倒情緒的時刻,那就像是一種洗滌自己的方式。這段戲的光線和色調都非常的暗,甚至是在主仁媽媽開窗付錢後,我才意識到這是個洗車場,瞬間我也就懂了她們來到這的意義,這裡黑暗、潮濕還有機械的糟雜聲,也就是在這裡主仁放聲哭泣,哽咽地質問媽媽當初為何沒有保護和多關心她,車外再怎麼大的水聲、機器聲都無法掩蓋主仁的控訴和掙扎,這是一種只有在這才能夠宣洩的情緒,就像那滾動的刷毛經過車身時,或許也悄然地在撫過主仁的內心。媽媽在這場戲裡的處理也非常微妙,她沒有歇斯底里,只是在快結束洗車時,遞出衛生紙和水,並且問了一句:「要不要再繞一圈」,聽到這句話時,我知道了“這不是第一次“,在這之前她們母女之間早就有無數次的相似的場景,不論是一起哭、一起怨或互相爭吵著,到現在身為母親的她,心中有愧疚和對自己、丈夫以及罪人的憤怒,她們一起經歷了各種起伏後,媽媽選擇給主仁空間,用行動告訴她「我在妳身邊」。

圖片來源:電影《世界的主人》
昏暗的環境再加上鏡頭全程都只拍著母女的背影,但透過他們的肢體語言我能夠感受到兩位的情緒與她們是如此的竭力著支撐自己的生活。我特別喜歡主仁在控訴時的那雙手,就像是她努力的在控制並且拼命地想抓住自己那努力重新出發的力量,卻又被他人否定的那種無力感。這場戲展現出了母女倆無聲的默契和掙扎的狀態,也終於讓我們看見她們各自的傷痛。
側寫的哀傷:魔術與沈默

圖片來源:電影《世界的主人》
故事中有個從出場就開始讓我湧現複雜情緒的角色——海仁(主仁的弟弟),剛開始我以為是因為我也有個弟弟所以才有這種感受,但當鏡頭偶爾轉向年幼的海仁時,我發現海仁好像更像是大多數的我們,他變著笨拙的魔術逗媽媽和姐姐笑,他變的魔術幾乎都只有一個目的「把東西變消失」,也反映出他試圖在變走家裡的沈重。尤其,校園魔術演出時的最後一個表演「消失的煩惱」,其實也只是想把姐姐的煩惱消除吧,甚至,當他知道家人並沒有到場,最後一場魔術也露餡失敗時,他也沒有展現出更多的憤怒,只是望著台下,因為他好像也理解煩惱不是魔術能解決的,所以他並沒有責怪家人的缺席,但他沒有放棄,電影的最後他依舊默默的在為這個家增添歡樂。其實,我想跟海仁說,他的「消失的煩惱」魔術並沒有失敗,當姐姐主仁看見他藏起的信和那童真字跡的回信:「叔叔,我是海仁。請不要再給我姐姐寫信了,我希望叔叔就這樣消失。」,主仁看見了弟弟靜靜的守護,也是這份守護讓她有更多的勇氣、坦率、帥氣地向前走。這裡沒有加入煽情的戲碼,主仁只是再次轉身與弟弟打鬧,這或許就是家人的存在吧。我認為海仁在這裡代表著「懂事」,也是電影裡最殘酷的溫柔——因為創傷的餘震,連最年幼的孩子都在承擔。

圖片來源:電影《世界的主人》
另外,秀浩的妹妹則是讓我提心吊膽的角色,她的出現彷彿在對照著年幼的主仁,因此我在電影外也和秀浩一樣擔心著她。劇情一遍遍的刻畫妹妹脖子上的瘀青和秀浩的焦慮,我也開始懷疑這是否在暗示著妹妹也會有不好的遭遇,但導演並沒有讓這樣的劇情出現,反而是讓主仁來教會秀浩妹妹,原來,那些瘀青是主仁造成的,她在用這樣的方式試探、告訴妹妹「會疼就要說來,不然說謊的話會更疼的」,也正是在這句話傳到主仁媽媽耳朵裡時,讓我感受到她更靠近女兒了,她終於了解了主仁心裡的害怕與堅強,也能更加誠實的面對自己所擁有的病痛和心裡的痛苦。很開心也很慶幸尹佳恩導演沒有讓秀浩妹妹受到傷害,電影脫離了以往的劇本與軌跡,讓人感受到一股溫暖且堅韌的力量。
終章:文字的重生,有愛的人
電影中有許多留白的畫面,讓觀眾去感受其中的空間與氛圍,這也是尹佳恩導演一慣擅長的手法,有時也會讓觀影者更有參與感和震撼的感受。其中,有幾幕畫面都讓我有身歷其境的感覺,那便是當主仁收到匿名紙條時,導演完全的將紙條佔滿著個畫面,就像是我自己在讀紙條一般,讓我真切的感受到文字的力量與畫面的衝擊,導演利用這種拍攝手法邀請觀眾一起見識文字是如何成為利刃的,正是在第一張紙條的出現開始慢慢地撕開主仁的傷疤,或許她有因為匿名者的出現而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沒事」,但這同時也是一個契機,讓她長出真正的勇氣,去確信「帶著疼痛的過往,依舊能夠好好活著」,因為未來的路更值得她去探索闖蕩。當匿名者的最後一張紙條透過不同性別、不同年齡的日常聲音交織唸出時,那些利刃化成了世界的迴響。那裡面包含了抱歉與感謝,那些陌生的聲音代表著每一個人,帶著各自的創傷在與整座城市共振。
電影的最後,主仁不是孤身一人,她是無數個帶著傷痕、困境努力成為「主人」的其中之一。痛苦無法被比較,人們看見的都只是他人生活的切片,如何面對創傷更是每個人終其一生的課題,現實生活中也不一定有世紀性的救贖,但受害者不需要永遠當一個「合格的、悲傷的受害者」,我們應允許世上每個受過傷的靈魂,都能坦然、帥氣地擁有一份「與創傷無關」的平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