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又見面了。
在一個房間裡。
應該是我的房間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那裡有我熟悉的東西
但它們站在原本的位置上
卻不像原本的東西。
我們好像聊了很多。
聊什麼
我完全不記得。
夢很奇怪
它會把最重要的對話全部消音
只留下人臉、動作
和某些醒來後還卡在胸口的東西。
聊到最後
我拿起手機
在她面前把裡面剩下關於她的東西全部刪掉。
照片。
對話。
截圖。
我一個一個刪。
她看著我。
「蛤？你全部刪掉了哦？」
她的語氣不是驚訝。
比較像可惜
也有一點不捨。
但那點不捨又被她故意捏得很小
小到像是在用她的小難過
諷刺我的更難過。
我當下很想哭。
但我沒有。
我只是繼續刪。
因為我知道這是正確的。
我把最後一個檔案刪掉後
手機螢幕乾淨得像她從沒進入我的人生裡一樣。
可惜人不是手機。
人沒有垃圾桶
也不能長按回憶選擇永久刪除。
後來我們走出去。
外面像是一個大公園
又好像是園區。
有生態池
池上有步道。
水很安靜
安靜到像一個被關起來的東西。
我們走在步道上。
我忽然摸了摸她的頭。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我自己都來不及阻止。
「房子找到了嗎？」
我問。
她說還沒。
「因為我爸……」
後面她說了很多
我應該也說了很多。
但我還是完全不記得。
我只記得我一邊說話
她一邊低頭看手機
然後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是給我的。
我看著她。
「怎麼了，新歡？」
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玩笑。
可惜我這個人有個問題
只要太想裝沒事
就會看起來特別有事。
她抬起頭
像故意等我問這句。
「我們這禮拜天要見面。」
她笑著說。
「然後當天就要合體！」
她又重複了一次。
「我告訴你，我們當天就要合體！」
他媽的。
合體。
這個詞也太白癡了
像什麼低成本特攝片
兩個人手環一對
燈光一閃
旁邊還要有旁白喊：
合體！
新歡超人！
可是我笑不出來。
因為她成功了。
那句話像一根很小的針
沒有插很深
但剛好插在我最不想承認的地方。
我開始生氣。
不是那種能砸東西的生氣
是比較丟臉的那種。
像有人把你的尊嚴拿去秤重
秤完還說：
唉呦，很輕欸。
我沒有看她。
我只是沉默。
裝沒事。
像剛剛那句話沒有打到我
像我真的只是覺得「合體」這個詞很好笑。
可是心裡已經開始冒煙。
為什麼？
妳明明不是這種人啊？
為什麼要刻意作賤自己？
就為了要氣我嗎？
我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因為我知道
只要我問了
我就輸得太明顯。
同時，我在腦子裡開始拼命整理證據。
這不代表我失敗。
這不代表我被取代。
這不代表我行情很差。
這不代表我永遠打不到砲。
這不代表我輸給一個禮拜天才出現的人。
繼續推你自己的石頭。
很好
西西弗斯又背著石頭來了。
真的很敬業
連這種時候都要出來打卡。
過了很久
我終於冷靜下來。
或者說
我終於找到一種比較難看的冷靜。
我終於抬頭看她。
「我跟妳講。」
「他老二肯定沒有我大。」
講完我自己都知道很可悲。
但人在尊嚴被打到只剩內褲的時候
通常也只能先檢查內褲裡的東西還在不在。
而且我不是亂講。
我們是彼此的第一次。
我們互相探索
像兩個不會看地圖的人
一起摸索同一座城市。
知道各種微小的反應。
我透過她的嬌喘與姿勢就知道她快高潮了
她也知道什麼時候用力能把我逼瘋。
這不是技術問題。
是時間。
是習慣。
是身體記住了另一個身體。
那是我們最合得來的地方之一。
很荒謬。
一段關係裡有那麼多事情不合
想法不合
節奏不合
愛人的方式不合。
但身體卻合得像是早就排練過。
所以我才更氣。
我氣她。
也氣我自己。
我氣她好像可以把這一切拿去給別人重開一局。
也氣自己竟然還想用這種東西證明我沒有輸。
她沒有回我。
她甚至沒有反駁。
那比反駁更糟。
反駁至少表示她聽見了
沉默表示她讓我的話掉進水裡。
我們繼續往前走。
步道上走來一組人
五、六個
牽著一隻貴賓狗。
我有養狗
我也喜歡狗。
但我對貴賓沒什麼興趣。
她也是。
但她比我更喜歡狗。
以前她看到狗
一定會像發現世界還有救一樣說：
「哇，狗狗欸！」
可是這次她沒有。
她只是默默走過去
摸了摸牠
然後開始遛牠。
我站在旁邊看。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很不對。
她會摸狗
她會跟狗玩
但她不會遛別人的狗。
這不是她
又好像是她。
我看著她牽著那條狗往前走
她沒有回頭。
我忽然明白
可怕的不是她離開我。
可怕的是
她還在那裡
但開始做一些我不認識的事。
她還是她
又好像不是。
房間是我的
又好像不是。
我刪掉她了
又好像沒有。
我放下了
又好像不是。
那座生態池很安靜。
水被步道切開
人可以走在上面
看起來很安全。
但我知道
只要往旁邊多踏一步
就會掉下去。
夢到這裡開始變得更模糊。
很多細節缺失
很多話被拿走
很多臉孔只剩下輪廓。
醒來後我只記得一件事。
有很多是。
又好像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