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屏東里港的內陸村莊裡,水質清冽,那是養殖泰國蝦的溫床,也是 Taku 家族傳承四代的起點。身為「魚四代」,海鮮與水產的氣味打小就滲進了他的皮膚。我常想,這類傳承有時像是一種寫好的腳本,長輩凌晨三點就把你從被窩拽起,在濕冷的空氣中幫忙,那種辛苦是具象的,以至於年幼的他,心裡滿是逃避的念頭。
直到高二那年,一場在中國舉辦的錦鯉展覽,在他平靜的人生投下了一顆震撼彈。那時他像個不知所措的木頭人站在展場八個小時,晚上的檢討會上,主管冷冷地問了一句:「如果你領薪水,你今天的存在有什麼意義?」這句話像是一記耳光,把他從「混日子」的狀態中打醒。一個人的價值該如何定義?他的時間該如何變得「值錢」?這些疑問,促使他後來大膽地在海大休學,隻身闖入北台灣魚貨的集散地——基隆崁仔頂。
在基隆的那段日子,是身體與靈魂的磨練。他一邊在深夜的魚市場打工,在濕滑的地板與叫賣聲中識魚、搬貨,一邊在白天擠進日文補習班,對抗著排山倒海的睡意。那時家裡斷了資助,想去日本,只能靠自己在魚堆裡掙出來。或許是這種「無路可退」的韌性,讓他最終拿著打工度假簽證,成了日本漁港裡極少見的台灣面孔。
說到魚,他在書裡提到一個很有趣的觀察——「橘色霸權」。我們在高級壽司店追求在地捕撈的珍稀魚獲,但在全球海鮮市場,鮭魚卻是毫無疑問的統治者。鮭魚之所以能統治全球人的味蕾,靠的不是海洋的恩賜,而是挪威、紐西蘭這些國家以「工業級」的力量在背後支撐。從基因工程、疾病監控到完整的養殖規範,鮭魚不再僅僅是海鮮,而是一種標準化的、令人信任的「工業產品」。
這種對專業與秩序的追求,他在日本漁場有更深刻的體會。在日本,一隻魚在進入超市前的三個小時,可能還在活水車裡游動,這種對鮮度的偏執,是台灣水產業較少見的風景。但在那裡生活,光有專業是不夠的。漁港是個講求排資論輩的傳統圈子,他的同事們全是七十多歲的老頑固。擋了路會被斥責,語言不通會被白眼。甚至連在港邊下意識地踢一條死魚下海,都會被管理員嚴厲告誡:「這是在汙染我們的港口。」
最讓我動容的,是那些日本老漁夫在居酒屋喝開後對他說的話。他們勸他回台灣後別再幹這一行,說他們當漁夫是因為當年沒書讀、沒選擇,只能在浪頭上討生活。但 Taku 沒反駁,心裡卻想著遠在屏東同樣忙碌了一輩子的父親。對他而言,這些在腥味中摸爬滾打的人,守護的是最純粹的衛生與職人精神,這並不低人一等。
一年多的日本修業結束,他帶著滿腦子的知識回到基隆,甚至成立了「海邊過日子」頻道。他發現與其生硬地廣告自家的魚貨,不如分享大海的知識,這種「利他」的分享,反而吸引了更多人。
我覺得這本書不只是在講漁夫生活,它其實是一個關於「轉念」的故事。失敗或困境有時不是死路,而是轉型的契機。他不一定要離開水產業去當工程師,但他可以換一種方式,在自媒體的浪潮裡,繼續當那個最懂大海的人。
讀完這段旅程,我不禁想問,如果每個人都能在自己最熟悉的領域裡,試著用另一種視角重新定義自己的價值,那我們的生活是不是也會多出一分鹹水洗禮過的層次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