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 血 第八章　忘了它

黑田的租屋處　早上 那架東西就放在桌上。 黑田盯著它看了很久，抽了兩根菸，然後站起來，把它拿起來，用一塊布包好，夾在腋下。 他打了一通電話。 「三島さん，我有東西想給你看，能不能出來一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什麼東西？」 「出來就知道了，」黑田說，「不會讓您白跑。」 防衛省附近　某停車場　上午 三島海將補從車裡出來的時候，臉上是那種被部下強行拖出來的表情——不是憤怒，是那種職業性的疲憊，像是已經預料到這件事不會讓他省心。 黑田站在旁邊，臉上有那種藏不住的興奮。 「上我的車，」黑田說，「不遠。」 三島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黑田，」他說，「你知道我很忙嗎。」 「知道，」黑田說，「但這個值得。」 三島看著他的眼神，那種興奮是藏不住的。他嘆了口氣，上了黑田的車。 某廢棄海自廠房　上午 廠房很舊，鐵皮屋頂有幾個地方已經生鏽，窗戶的玻璃有兩塊碎了，地上還有幾年前留下來的油漬。 黑田把那塊布打開，把那架東西放在一張破舊的工作台上。 「你看，」他說，語氣像是一個剛做完模型的小孩在給大人看，「我們自己做的。」 三島站在旁邊，低頭看。 他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黑田開始講解——翼展，射程，導航系統，引擎規格，成本。他說得很快，很興奮，像是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有機會說出來。三島站在旁邊聽著，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這個導航系統，」黑田說，「慣性導航加GPS，不需要稀土磁鐵，所以——」 「黑田，」三島說。 聲音不大，但黑田停下來了。 三島看著那架東西，然後看著黑田，表情很嚴肅。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他說，「你知不知道從俄羅斯走私軍火是什麼罪名？」 黑田愣了一下。 「走私？」他說，「什麼走私？」 「這個，」三島說，指著那架東西，「這不是——」 「這是日本人的手，」黑田說，「日本的材料，我們自己做出來的。」 三島沉默了。 他低頭重新看那架東西，看得很仔細——機翼的接合處，機身的蒙皮，引擎艙的構造。他伸手摸了一下機翼的邊緣。 然後他站直，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手，拍了拍黑田的肩膀。 那個動作很輕，但黑田感覺得出來那裡面裝的東西——不是讚賞，不是否定，是那種說不清楚的一言難盡。 「忘了它吧，」三島說。 然後他轉身，往門口走。 黑田站在原地。 「三島さん——」 三島沒有回頭。 他走出廠房，廠房的鐵皮門在他身後帶上，那個聲音在空蕩蕩的廠房裡迴響了一下。 然後就沒有了。 廠房內　稍後 黑田一個人站在那裡。 那架東西放在工作台上，沒有動。 他把菸拿出來，點上，深吸了一口。 然後他開始罵人。 不是對著任何人，就是對著這個空蕩蕩的廠房，對著那個生鏽的鐵皮屋頂，對著那幾個碎掉的窗戶。他罵防衛省，罵那些會議室，罵那些把筆放在桌上的手，罵「忘了它」這三個字，罵整個讓他站在這裡的體制。 罵到一半，他停了。 那架東西還在工作台上。 他看著它，抽著菸，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把菸按滅，把那架東西重新包起來，夾在腋下，走出去。 橫須賀　倉庫總裝車間　下午 亞歷山大在倉庫裡，對著那個筆記本做記錄。 黑田進來，沒有說話，把那個包袱放在角落，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看著亞歷山大做事。 亞歷山大看了他一眼，繼續做自己的事。 過了一會兒，他說：「怎麼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黑田沒有說話，看著地板。 「喝酒，」他說，「出來陪我喝酒。」 亞歷山大看著他，然後把筆記本合起來，站起來。 「好，」他說。 橫須賀某路邊　關東煮攤　傍晚 攤子不大，就是那種路邊的小推車，幾根竹籤插在鍋裡，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圍著圍裙，話不多。 黑田要了兩杯燒酒，一盤關東煮，坐在攤邊的小凳子上。 亞歷山大在旁邊坐下，接過燒酒，喝了一口。 黑田沒有立刻說話，就是喝酒，看著鍋裡的關東煮咕嘟咕嘟地滾。 然後他把今天的事說了——廠房，三島，「忘了它」。 亞歷山大聽著，沒有說話。 黑田說完，喝了一口酒，看著攤子旁邊的路，路上有人走過，有腳踏車騎過，有一對老夫妻推著嬰兒車走過。 「你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說，「忘了它。他是不支持，還是——」 「黑田，」亞歷山大說。 黑田看著他。 亞歷山大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 「你覺得這很荒謬，」他說，「對嗎？」 「不是很荒謬，」黑田說，「是非常荒謬。」 「我知道，」亞歷山大說，「但你知道什麼更荒謬嗎？」 他看著那鍋關東煮，說了一句讓黑田沒有預料到的話。 「我們烏克蘭，比你們日本荒謬一萬倍。」 黑田看著他。 「1991年蘇聯解體，」亞歷山大說，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天氣，「我們繼承了世界上最大的核武庫。不是之一，是最大的。比美國還多。」 他拿起一根竹籤，夾起一塊蘿蔔，吃了。 「我們還有烏里揚諾夫斯克，」他說，「蘇聯在尼古拉耶夫建到一半的核動力超級航母。八萬五千噸，可以搭載七十架艦載機，世界上從來沒有建過這麼強大的東西。建到一半，就在我們的船廠裡。」 黑田沒有說話，看著他。 「結果呢？」亞歷山大說，「核武庫，我們簽了布達佩斯備忘錄，全部交出去，換來美英俄的安全保證。你知道那個保證後來值多少錢。」 他喝了一口酒。 「烏里揚諾夫斯克，」他說，「建到一半，因為沒有錢繼續建，就在船台上拆了。拆成廢鐵，賣掉了。」 黑田看著他，沒有說話。 「世界第三軍事強國，」亞歷山大說，「那是1991年我們繼承的東西。核武，航母，導彈，裝甲，全部都有。」 他抬起頭，看著黑田。 「結果呢？」他說，「我在比洛霍里夫卡用ZU-23-2焊在卡車上打無人機。」 空氣裡只有關東煮鍋的聲音，咕嘟咕嘟的。 路邊的人繼續走，腳踏車繼續騎，那對老夫妻的嬰兒車已經走遠了。 黑田看著那鍋關東煮，看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拿起杯子，一口把酒乾掉。 他把杯子放在攤上，咬著牙，說： 「日本還有機會……一定……」 然後他就歪在那個小凳子上，沒有說話了。 亞歷山大看著他。 這個在防衛省會議室說真話被踢出來的人，這個拿著一架東西去給上司看然後被說「忘了它」的人，這個在路邊攤喝到醉倒的人。 他叫了老闆，付了錢，把黑田扶起來。 老闆看著這兩個人，沒有說什麼，開始收攤子。 天色暗下來了，橫須賀的街上亮起了燈。 ——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