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 血 第七章　誰知道呢

橫須賀港邊　倉庫外　傍晚 那個沉默還沒有散。 倉庫裡的人還沒有動，那架東西還放在那裡，窗外是橫須賀港的聲音。 秋山站在門口，看著裡面。 然後他感覺到有人走近。 他轉身。 志村篤行站在他身後三步，西裝筆挺，頭髮全白，臉上是那種跟了大介三十年練出來的表情——不是威脅，是等待。他身後有幾個穿黑衣的人，站在更遠的地方，沒有靠近。 秋山看著志村。 「龍也少爺，」志村說，聲音很平靜，「老爺請您回去一趟。」 倉庫裡有人聽到了。 黑田先轉頭。他看了一眼志村，看了一眼那幾個黑衣人，然後看向秋山，什麼都沒說，眼神是那種「你怎麼辦」的眼神。 草間的手停了，筆夾在指間，她看著秋山，臉色沒變，但身體微微繃了一下。 亞歷山大站在那架東西旁邊，順著聲音看過來。他掃了一眼志村，掃了一眼那幾個黑衣人，然後看著秋山。他的表情很平靜——那種在比洛霍里夫卡學會的平靜，見過更大的麻煩，所以這個不讓他動搖，但他在等秋山的決定。 秋山往倉庫裡看了一眼，然後轉回來，看著志村。 「志村叔，」他說，聲音很低，「別驚動他們。我和你回去。」 志村點頭。 「那裡的事，」秋山說，「我自己和我爸交代。你先別處理。」 志村沉默了一秒。「好，」他說。 秋山最後往倉庫裡看了一眼。 黑田背對著他，已經轉回去了，蹲在那架東西旁邊，假裝在看什麼細節，手裡的菸還在燒。 草間沒有動，站在原地，看著他。她沒有說話，但那個眼神說了一些東西——不是擔心，是那種「我知道你去做什麼，我在這裡」的眼神。 亞歷山大把筆記本合起來，點了點頭。 就這樣。 秋山跟著志村走了。 車裡　橫須賀往東京的路上 黑衣人的車很安靜。 志村坐在秋山旁邊，沒有說話。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高速公路的護欄在夜裡像一條灰色的線。 秋山看著窗外。 他知道等一下要面對什麼。他知道父親坐在書房裡等他，知道那個等待是什麼意思，知道那場對話會往哪裡走。 但他現在腦子裡還有那架東西。 那個安靜的倉庫，那些人站在那架東西面前沒有說話的樣子，亞歷山大蹲下來摸機翼邊緣的那個動作。 田中義雄的手，宮本的手，木村臉上那種久違的認真，松田那幾個沉默的中年男人。 他想起松田說的那句話——他們每一個人都有過一段不想說的歲月。 車子繼續在高速公路上跑。 志村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秋山側臉看了他一眼——這個人的頭髮全白了，但坐姿還是那麼直。他跟著父親三十年，見過父親做的每一個決定。 「志村叔，」秋山說。 「嗯，」志村說。 「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志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窗外的路燈繼續往後退。 「我覺得，」志村說，「這件事不是對錯的問題。」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秋山看著窗外，也沒有再問。 車子繼續往東京開。 秋山家　書房　夜 大介坐在書桌後面，沒有拿任何文件，就是坐著，等著。 這比上次更讓龍也不安——上次他還在看文件，這次什麼都沒有拿，就是坐在那裡等他。 「坐，」大介說。 龍也沒有坐。 他站在書桌前面，沒有說話，等著大介開口。 大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龍也，」他說，「你越界了。」 「我知道，」龍也說。 「你明明知道什麼事不能做，」大介說，「但你還是做了。」 「對，」龍也說，「我還是做了。」 大介的手放在桌上，沒有動。 「你知道那件事一旦被看見，後果是什麼嗎？」他說，「不只是你，是秋山系，是這個家，是——」 「你們都能賣軍艦了，」龍也說，「我做幾架玩具怎麼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秒。 大介看著龍也，那個表情龍也從來沒有見過——不是憤怒，是那種被人說中了什麼東西卻不願意承認的表情。 「那不一樣，」大介說，「那有完整的政府間框架，那是——」 「框架，」龍也說，「好一個框架。那些框架是怎麼來的？不是有人先做了，然後才有框架嗎？」 「龍也。」 大介站起來了。那個站起來的方式龍也認識，從小就認識——不是憤怒的那種，是讓你意識到他的全部高度的那種。他走到書桌前面，在龍也面前停下，兩個人之間只有一步的距離。 「你今年才進來，」大介說，「你還不懂這個位置看到的東西和你以為的不一樣。政治不是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政治是——」 「政治是什麼？」龍也說，「是讓田中先生的工廠繼續倒嗎？是讓他兒子繼續在便利商店打工嗎？是讓homeless的數字繼續上升，然後在委員會裡聽總裁說『審慎』嗎？」 大介沒有說話。 「你知道那個倉庫裡的那些人是誰嗎？」龍也說，「是你說的那些被體制遺忘的人。是從街頭撿回來的工人，是接不到訂單的師傅，是田中的兒子——你在委員會裡說那個鑄造廠倒了，然後他就回來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有人給了他一件值得做的事。」 大介看著他。那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動，龍也看得出來，但大介沒有說出來。 「這件事不能這樣做，」大介說，聲音低了，「不是不能做，是不能這樣做。你明白嗎？」 「我明白，」龍也說，「我明白你說的意思。但我也明白另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怪不得孝太郎寧願去拍戲，」他說，「也不願意在你身邊陪你演戲。」 書房裡的空氣凝固了。 龍也知道那句話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把門甩上。 那個聲音在書房裡迴響了一下，然後沒有了。 書房　甩門之後 大介還站在原地。 志村站在房間角落，一直在那裡，一直沒有說話。 現在書房裡只有他們兩個。 大介慢慢走回書桌後面，坐下來，沒有拿任何東西，就是坐著。窗外是東京的夜景，燈光很多，很亮，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志村看著他的背影。 他跟了這個人三十年。他見過這個人在政治最高點的樣子，見過他在最低谷的樣子，見過他做過的每一個決定，見過每一個決定的代價。 「早就和你說了不知道多少次，」志村說，「你就是不聽。」 大介沒有說話。 「你自己不想想，」志村繼續說，「孝太郎多久都不願意回家了？」他停了一下，「好好說話都不會嗎？」 窗外的燈光還是那麼亮。 「你以為你有幾個兒子，」志村說，「能讓你這樣逼走。」 書房裡沒有聲音。 大介坐在那裡，背對著志村，看著窗外的東京夜景。 那個背影很孤單。不是今晚才孤單，是那種孤單了很久、已經習慣了的樣子。 志村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出去了，把門帶上，聲音很輕。 大介一個人坐在書房裡。 窗外的燈光還是那麼亮。 東京街頭　夜 龍也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走到哪裡，也不在意。東京的夜晚有很多人，但沒有人認識他，這讓他好過一點。 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裡——他說出來之後的那一秒，他看到父親臉上那個表情，那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 不是憤怒。 是那種被人說中了什麼很深的東西的表情。 他走過一條便利商店，走過一排停著的腳踏車，走過一個老人推著小推車的背影。東京的夜晚很安靜，又不是很安靜。 他不知道他說的那句話是對的還是錯的。 他只知道那句話是真的。 他掏出手機，找到黑田的名字，按下去。 響了兩聲。 「我在，」黑田說。 「我能去你那裡嗎，」龍也說，「有話想說。」 黑田沉默了一秒。「來吧，」他說，「我還沒睡。」 黑田的租屋處　深夜 黑田開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罐啤酒，看了龍也一眼，什麼都沒問，讓他進來。 龍也脫鞋，進門，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書架的第二層。 那架模型。 A6M。零式艦上戰鬥機。 他在那裡停了一下，看著那架模型，看著機翼的弧度，看著那個做了三個月的東西。 「這是你做的？」 「十四歲，」黑田說，「三個月。」 龍也沉默了一會兒，還是看著那架模型。 「這東西，」他說，聲音很輕，「曾經帶給日本光榮。」 他停了一下。 「那……日本的下一個光榮，又是什麼東西帶來的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問誰。 黑田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過去，從書架上把那架模型拿下來，放在兩個人中間的桌上。 然後他坐下來，看著那架零戰。 「零戰不是因為光榮才被記住的，」他說，「是因為它是當時日本能做出來的最好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著龍也。 「那個倉庫裡的那架東西，」他說，「是現在我們能做出來的最好的東西嗎？」 龍也看著他，沒有說話。 然後他坐下來。 黑田開了另一罐啤酒推給龍也，龍也接過來，喝了一口。 　 黑田說了飽和攻擊的邏輯。 不是要精準打擊，是要讓對方的防空系統追到過載，追到彈藥耗盡，然後缺口就出來了。 「伊久姆那套防空系統，」黑田說，「你知道它是怎麼被崩潰的嗎？不是被更厲害的武器打掉的，是被一堆便宜貨淹沒的。系統試圖追蹤所有目標，運算資源耗盡，然後當機。富查伊拉港也是同樣的邏輯。」 龍也聽著，喝著啤酒。 他想到草間在那個倉庫裡認真看那頁圖的樣子，想到田中義雄切割鋁合金蒙皮時穩定的手法，想到宮本說「聽」的那個字。 「亞歷山大要的不只是這批，」黑田說，「他要的是生產能力。一條能一直出貨的鏈，不是一次性的援助。」 「因為戰場不會停，」龍也說。 「對，」黑田說，「戰場不會停，消耗不會停，他需要一個可以持續補充的來源。」 龍也看著桌上那架零戰。 「你知道這個邏輯如果成立，」黑田繼續說，「對我們自己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我們不需要幾百萬美元一架的東西，」龍也說，「意味著田中先生的工廠可以一直接單，意味著選區裡的工人有事情做，意味著出雲的雷達有沒有備件不是唯一的問題——因為我們有另一套邏輯。」 黑田看著他。「你想得比我以為的快，」他說。 「我在委員會裡待的時間比你長，」龍也說，「我知道那些數字的意思。」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段時間。 桌上的零戰沒有動。 窗外是東京深夜的聲音，很遠，很輕。 龍也想起今晚父親書房裡的那個畫面——大介站在那裡，那個他從來沒見過的表情。 然後他想起亞歷山大蹲在那架東西旁邊，用手摸機翼邊緣的那個動作。 然後他想起草間說的那句話——「鄧小平最後把中國帶成什麼樣子，您知道吧。」 他低頭看著那架零戰，機翼的弧度在深夜的燈光裡很清晰。 然後他開口： 「有搞頭？」 黑田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放下。 「啊……」他說，「誰知道呢？」 兩個人相視，笑了。 那個笑不是因為確定，是因為兩個人都知道不確定，但還是要做。 零戰在桌上，機翼的弧度在深夜的燈光裡，沒有變。 ——　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