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郭坐在休息室裡滑手機，靠在椅背上雙腳伸直，很慵懶的姿態，小吳正好走進來。
「不用出門喔，很幸福喔。」
小郭抬頭看他一眼，搖搖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老闆可能覺得我太閒了。」小吳從廁所拿出沾過水的毛巾擦著臉：「連他家按摩師傅接送也變成我的工作。」
小郭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揮開面前飛舞的蚊子，休息室這兩天天氣熱，蚊子又多了起來。
「我來這邊之前喔年輕不懂事，以為司機就是開車，做了才知道開車以外一大堆跑腿的工作，親朋好友，鄰居、閨蜜、牌友、外傭的跑腿要全包。」
「先不跟你說了。」小吳看到手機上面的時間「等一下萬一讓他等太久還會擺臉色給我看。」
小吳說著說著就往門口走出去，小郭雙手往上一拍，打死了一隻蚊子。
「對了。」小吳突然又走了進來「你知道簡家牛肉麵門口好不好停車？」
「我一陣子沒去了，怎麼了嗎？」
「按摩師指定要吃這一家，剛剛才傳訊息過來。」
「她這麼罩，還可以指揮你做事。」
「靠！老闆娘說她按摩技術高超按完後全身舒暢，沒有她就全身痠痛，讓她得寸進尺，以前搭小黃，現在變成我載。」
小吳站在門口略顯激動聲音越來越大，拿著手機擺動著抱怨了幾句，蚊子正好從他的手邊飛過，立刻飛走。
小吳匆匆出門後，休息室恢復了寧靜，除了偶爾有拍打蚊子的聲音，其餘的人坐在椅子上各自滑手機。
Line的鈴聲響起，休息室裡的四個司機同時打開Line。
「我的我的，拍謝。」
小郭接起電話：「找我。」
「小郭，你喜不喜歡吃魚翅？」
「魚翅？你是說魚翅燕窩的那個魚翅？」
「對啦，不然還有什麼魚翅，你真好笑。」
「可以呀，魚翅當然好，我上去拿。」
掛上電話後，坐在旁邊的小邱虧他：「老闆對你這麼好，請你吃魚翅。」
「外傭說他連續吃了好幾天，不想吃了要塞給我魚翅雞湯。」
小邱：「魚翅吃膩了？我勒。」
「你聽到沒有。」小邱對著正在吃老婆愛心便當的小王說：「人家的外傭吃魚翅吃膩了，我們還在這邊吃便當。什麼世界！」
小王嘴裡正在咀嚼，含糊不清的說：「我們來打賭，魚翅雞湯我可以吃一年都吃不膩信不信。」
小邱：「等到你可以連續吃一年的時候，你也不會坐在這邊了啦。」
語畢，大家一起哈哈大笑。小王把便當盒剩下白飯扒完，筷子發出輕脆的聲響。
「魚翅有什麼稀罕，我也常常吃好不好。」
小王站了起來，把剛吃完的便當盒拿到門外的垃圾桶，裡頭裝滿了啃剩的「魚刺」。
「魚刺，我也很多，每天都在吃。」
遠遠的門外小王自言自語。
地下室的人
小郭搭電梯上樓，按門鈴前戴上口罩，外傭阿香來老闆家幫傭的時間比小郭還久，從她自在的開門動作來看，已經很融入這裡，像是這家庭的一份子了。
「直接脫鞋進來就好。」
「還要脫鞋，我以為拿了就走。」
阿香指了餐桌的方向，擺著一個小紙箱，男生的身材單手夾在腋下應該可以帶走。
「我已經打包起來放在冷凍庫，直接加熱就可以吃。」
阿香拿著扇子輕輕擺動，小郭發覺室內有冷氣，環顧屋內看了一圈，很舒服的溫度，客廳的華麗裝飾讓小郭想起飯店廣告裡的照片。
「這麼舒服還要扇子。」小郭看了箱子內，有兩個大塑膠袋裝了雞湯。
「熱呀，我光是幫你找箱子打包裝放進去就流汗了，夫人說冷氣開得太冷了，不然我還想開冷一點。」
阿香雖然來這裡很多年國語已經很流利，但是家鄉越南的口音還在。
「夫人不在家嗎？你敢講這麼大聲？。」
「一大早就去打牌了，溫阿姨的司機來接她去。」
「喔喔，難怪早上都沒接到她的電話。」
「這些魚翅雞湯是夫人給我的，要不是他不在家，我怎麼敢叫你上來拿。」
「你也會覺得不好意思。」
「說什麼呀你」阿香作勢要打小郭的頭，小郭也順勢側過頭閃過。
「對你好還說我，以後就不給你了。」阿香手上的扇子繼續在搧風。
「不給我要給誰？B棟六樓的司機小王？」
阿香白了他一眼沒有回應。
「你就是喜歡這種白白瘦瘦斯文型的台灣男生對不對？小王的老婆每天做便當給他吃。」
「不要亂講話，我只是說他看起來乾乾淨淨的服裝都很整齊。」
阿香有一次在地下室停車場拿東西給小郭時，正好小王開車回來被她看見，阿香跟小郭打聽一下此人，誇他的衣服很整齊，從此小郭常拿小王來開她玩笑。
小郭一手捧起紙箱準備出去，阿香突然又叫住他。
「對了，你用不用香精。」
「香檳你也有？怎麼會不要。」
「我是說香精，放在房間香香那種。」
小郭聽不太懂阿香的越南國語，一臉疑惑，阿香指了餐桌旁邊角落的香精機正在噴白煙，小郭本來以為是乾冰。
「香精我是沒在用，我可以拿給我老婆。」
「那邊一開門就看得到，在門邊的地上。」
阿香用下巴指向自己房間，沒有打算過去。
小郭遲疑了一下「那我就自己去拿喔。」
一打開門，從門口迎面而來的冷風讓他忍不住抖了一下，滿屋的香精味，他看到一台跟餐桌旁邊相同的機器也在冒著白煙。
他低頭看到地毯上放著紙袋，裡頭放著五瓶香精。
小郭心想，應該是不便宜的東西，看看阿香的房間，冷氣、除濕機、香精機以外，在床尾的靠牆處有一台電視。
他心想：休息室的電視都沒這麼大台，而且沒蚊子。
「看到了沒？」外面傳來阿香的問話。
「有啦看到了」小郭蹲下去拿起紙箱，餘光剛好看到床邊一雙擺放整齊的拖鞋，毛絨絨的那種。
他突然想到女兒，有一次經過店家的時候一直跟他說想要這種拖鞋。
小郭關上門，說聲謝謝，臨走時不忘補一句：「要不要送一瓶給小王？」
阿香緊閉起嘴不想理他，在小郭自己顧著說著發笑的時候把門關上。
休息室飄來檸檬清香的味道，小吳雙手空中亂抓往自己臉上招呼。
「噴太多了啦，味道都變了。」小邱用力聞，忍不住咳了一聲。
小郭：「誰叫你用力吸的，看好喔」他示意大家看過來。「要讓這個味道自然的飄散在空氣裡，要用心去體會這種法國進口的香氣，輕鬆的吐納」。他說著一邊深呼吸閉上眼睛。
這時小胖提著便當走進來，用餐時間早就過了，但是行程延誤晚吃飯是很正常的事。
搞不清楚狀況的他，皺起鼻子，故意走回休息室門口看了一下再走進門大聲說：
「我以為走進了哪一家泰式按摩店。」
「你太嫩了，不是泰式，是法式。」
小吳說著，大家跟著笑。不知道誰把燈關上剩一盞小燈。
「這樣更像按摩店吧。」小邱說。
「下次我把老闆娘的按摩師傅找來這邊按，要的人先來跟我預約。」小吳說著，順手把小郭手上的精油瓶拿來，朝著天花板噴了兩下。室內香氣滿溢，連原本在空中亂飛的蚊子，好像都慢了下來。
餐桌上放著熱騰騰的魚翅雞湯，女兒喝到臉都漲紅了，老婆說：「味道很棒，可是總覺得有加了什麼東南亞料理的香料在裡面。」
小郭：「這是老闆送的，品質不可能差的。」
他擔心事跡敗露，趕緊接下去說：「你是不是聞到香精的味道？我剛剛在客廳噴了一些。」
拿了精油瓶給老婆聞，老婆半信半疑：「可能吧，有一種檸檬味。」
等到女兒把手上的雞湯喝完碗放下，小郭摸摸他的頭說：「好吃嗎？上次你說的那種毛絨絨的拖鞋，看起來很舒服的那種，等一下吃飽後爸爸帶你去買。」
女兒紅通通的臉頰對著他笑，小郭夾起碗裡的魚翅，靜靜看著，捨不得吃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