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輩常說「生得了兒身，生不了兒心」。Patrick Radden Keefe 今年推出的《London Falling》說的正是這樣的一個故事。
2019年11月29日凌晨，倫敦泰晤士河畔的軍情六處監視器拍到對岸豪宅 Riverwalk 有人自五樓陽台一躍而下，墜河身亡。經查發現，亡者是一名19歲的男孩，名為 Zac Brettler。當 Zac 的父母得知噩耗時，除了震驚，還有更多的不解，兒子平時並未與人結怨，亦無抑鬱症狀，為何突然輕生？Zac 的雙親除了頻繁向警方詢問調查進度，亦積極聯絡兒子生前朋友，蒐集資訊，想瞭解孩子生前究竟經歷了什麼，才逼得他走上絕路。在尋找真相的過程中，他們才驚訝地得知，Zac 生前在外靠著模仿得惟妙惟肖的俄羅斯口音，假稱自己是低調的俄羅斯寡頭之子，名為 Zac Ismailov，家擁鉅額財產，有意投資地產生意。離譜的是，Zac 甚至還曾讓外界誤以為他是經 Roman Abramovich（當時的英超 Chelsea FC 老闆）手下認證的真俄羅斯寡頭之子。假消息吸引了需錢孔急的幫派及投機份子 Akbar Shamji 及 Verinder Sharma，他們也佯裝家財萬貫，結識 Zac 並與之交好，希望最終能從他身上獲得家族資金挹注。而 Zac 則以為成功搭上致富列車，直到東窗事發時，已來不及抽身，終至釀成悲劇。該說 Zac 手段高明嗎？還是倫敦上流階層裡充斥太多的假假真真，以至於誰也分不清真假？
更令人錯愕的是在英國首都豪宅區發生的命案，警方無論在辦案能力或人力配置，都出現嚴重不足的情況。即使 Zac 的雙親拼了命地想要追出真相，主動向警方提供諸多資訊，但警方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呈現慢半拍的狀態，線索或是凌亂，或是丟失，Zac 的命案就這樣成為一個謎團。
《London Falling》以 Zac 的命案為主軸，透過對於涉案人士的背景說明，逐一揭示英國殖民印度及烏干達時期的歷史、1986 年 Big Bang 政策，以及政府垂涎外來資金而接納俄羅斯寡頭等政策，如何造就倫敦今日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以及伴隨而來的地下經濟活動。
本書涵蓋的議題有諸多值得深度探討之處，但對我來說，最深的感觸還是來自於書中案件印證開頭所說的「生得了兒身，生不了兒心」的道理。從 Zac 父母的角度來看，他們努力工作，提供孩子優渥的生活環境，送孩子進昂貴的私校就讀。相較於 Zac 的祖父及外祖父逃離納粹統治，到英國求生的難民經歷， Zac 生活順遂，為何他仍不滿足，甚至不滿足到寧可鋌而走險呢？但 Zac 正是在這樣昂貴的私校裡，見識到俄羅斯寡頭子女出手闊綽的土豪氣勢，加上社群媒體的演算法推波助瀾，讓 Zac 得以透過手機一窺再窺這類頂尖富豪生活是如何的紙醉金迷；又因為學業表現不如兄長，Zac 更想藉由快速致富來獲得父母肯定。只是， Zac 的這些心情，大多是他的父母在他死後，透過其同學、友人，以及他的手機記錄才拼湊出來的。在命案發生前， Zac 的父母雖然與他共處一個屋簷下，但並不清楚他的在校狀況，也不明白他的交友對象真實身分，更沒意識到他面臨的暗潮洶湧。直到憾事發生後，他們才猛然發現，根本從來不了解孩子在想什麼。
記得初為人母時，心裡曾偷偷盼著小孩能跟自己有著相同的興趣與個性，但很快就意識到這是幻想，孩子終究是個獨立的個體，不僅身體獨立於母親，個性及思想也是。我想我永遠無法真正理解孩子究竟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也不該期待自己可以完全了解她。但即使彼此之間存在諸多差異，我仍期許自己能成為一個當她遇到困難，或是心裡有疑惑的時候，能夠回家安心傾吐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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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外話1，個人大膽預測，今年最好看的非虛構作品，應該就是《London Falling》了。
題外話2，衷心希望台灣會推出《London Falling》的中譯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