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獨立電影界的傳奇導演吉姆賈木許，去年將新片從坎城轉交由威尼斯影展首映的作品《家庭日》，首次入選威尼斯主競賽就一舉奪下了最高榮譽金獅獎，凌晨聽著導演上台致詞，我激動到無法言語，這座三大影展首獎完全是對他「遲來的肯定」，我一直以來都是賈木許導演的小粉絲，他的存在猶如《神秘列車》裡召喚出的貓王靈魂，讓電影有著難以忘懷的魔力。《家庭日》採用了《地球之夜》的篇章結構敘事，將故事拆分成三個章節，囊括了全人類對「家庭關係」的思考，具有普世性的療癒，讓世界各地的觀眾都有所共鳴。從《咖啡與菸》的桌邊對話，到《派特森》的日復一日，《家庭日》則是將三個篇章裡的符號排列重組，把親人之間的尷尬疏離，推向了會心一笑的冷幽默，精準詮釋了「現代家庭」的樣態。
而第三章的主角則是一對雙胞胎兄妹，這個章節擺脫了前面兩章有意留下的表演痕跡，這章的兄妹互動顯得自然真切，明明才下飛機剛見面的雙胞胎，卻擁有能夠感知對方想法的心電感應。導演在訪談中提到，積累了前兩個篇章如水一般匯聚而成的情感，流入了減低戲劇張力的第三章，進而達到觸動人心的效果，我也確實最喜歡第三個篇章。看著他們重返老家公寓，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重拾回憶，一邊尋找父母留下的足跡，他們父母的形象也和前兩章大為不同，擁有冒險精神的他們跑去北大西洋開飛機，卻不幸墜機而亡，但雙胞胎談及父母時臉上卻洋溢著喜悅，看著他們年輕時外出遊玩的照片，還有像極了電影明星的母親，可見他們與父母即使不在彼此身邊，關係卻相當緊密。電影結尾則有著「收回眼淚」卻神來一筆的反轉，原來這棟屋子並非他們家族所有，他們父母積欠了幾個月的房租，孩子們必須搬空房間的原因，則是為了不讓父母的遺物被拿去法拍，而他們則是將擁有父母靈魂的小物，塞進了租借的倉庫中，留下了兄妹勾手離開的身影。
「歡樂的時光總是飛逝。」
三個章節共有的元素，其一是「滑板愛好者」。賈木許添入了三人一組的青年男女，捕捉他們「慢動作」溜滑板穿越街頭成了記憶點。導演將滑板愛好者視為自由的無政府主義者，他們不拘泥於性別，也不屈服於權威，於是他們的「穿越」承載了賈木許導演的意志，以第三人稱視角去看待這些「家庭關係」。其二則是三個故事裡同樣使用「紙箱」裝載事物，像是：第一章兒子買來的佐料與酒，第二章則是放置了母親撰寫過的書籍，第三章則是父母租屋處整理出的遺物，那些合照、出生證明，以及偽造的身分證件與結婚證書，都是這一家人在此生活過的證明。第三點則是俚語「Bob's your uncle.」的化用，這段話意思是「就是這麼簡單！」，放在不同語境下的台詞裡，又別有一番風味。第四點則是父親默默用袖子遮起來的「勞力士手錶」，也是妹妹莉莉絲手上的二手錶，更可能是爺爺留下來的傳家寶，同一隻錶放在三個故事裡竟「真假難辨」，相當有意思的編排。片中三個故事設定的地點從美國紐澤西到愛爾蘭都柏林，再到法國巴黎，明明講述三座城市，營造出的氛圍卻能夠彼此相連，一如《地球之夜》裡透過五座城市、五位計程車司機的故事，建構出1990年代初世界的模樣，而《家庭日》所建構的則是新世紀全球化之後的家庭樣貌。
再來就得提到貫穿全片的「水」的意象。第一章裡「關不住的水龍頭」，讓我想到佩佐的《鏡之第三樂章》，同樣來自廚房止不住的漏水，卻引來了修車廠的丈夫與兒子的修理魂，也成了這個家再次凝聚的契機，到了《家庭日》卻預示了世代之間的鴻溝，無論是喝井底打撈的水，或是是否在水杯裡加冰塊的差異，再到打破傳統「以水代酒」的儀式，水瓶座的母親則是盛裝家庭記憶的容器，但是這裝水的容器顯然已經不在了。到了第二章，妹妹堅持喝來自冰島的瓶裝水，對比姊姊喝的的自來水，她們爭論著是否喝得出水的味道，對比她們悠閒地喝著下午茶。第三章則道出了「水即是藥」的概念，這出自導演的原住民友人所言，片中哥哥從紅色水壺裡倒水給妹妹喝，也成了這對兄妹失去父母後的「解藥」。事實上，賈木許曾在《噬血戀人》中預言了未來將面臨的「水資源」戰爭，《家庭日》裡只有搶著為彼此泡茶、倒茶的荒唐場面，「水」卻是三個故事裡流動的情感連結。賈木許導演透過《家庭日》就此回望這個滿是水體卻脆弱不堪的現實世界，或許只要一口井、一壺茶或是一杯水，就足以道盡了三組家人的一生，觀影過程好似陪伴他們共度了午後時光，看得我津津有味。
🎶必聽歌曲： Dusty Springfield 〈Spook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