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忘了自己的名字,會永遠找不到回家的路。」《神隱少女》裡的白龍如是說,雪美蓮導演選用宮崎駿電影的台詞,為她探尋姓氏根源的故事做了最佳開場,居住在香港的典型中式家庭,卻有著外國人的姓氏「史蒂芬」,這顯得相當罕見又離奇,雪美蓮這時叫做瑪麗史蒂芬,她是法國新浪潮導演侯麥的御用剪接師,她認為姓氏對一個人有著巨大的影響,這個人的一生也可能完全不同,她的身分就遊走在雪氏與史蒂芬之間,「帶著東方來到西方,帶著自己來到他人。」她的身分也因此在東西方之間擺盪,史蒂芬姐妹彷彿被賦予了一個金髮姐妹的形象,姓氏確實成了她們的安全網,變相幫助了家族企業步步高升,同時也讓她們的亞裔真實身分消失無蹤。



「我只不過是另一個說故事者。」
片中雪美蓮對於母親曉黛的印象,與導演父親相比,母親的資料確實少了許多。幸好我在國影中心補了雪美蓮導演1975年的短片《安詳辭世》,該片開場揭示這部作品是她獻給母親的記憶,面對當年那場極其安詳的死亡,她把過去家庭錄影帶中,父母相處的片段拿出來檢視,記住了她和父親共舞的身影,記住了她開門下車的倩影,也記住了她坐在病床邊梳頭髮的人影,母親的心臟彷彿還在跳動著。她母親的身分也相當特殊,她在結識父親之時就是名詩人,這位筆名「海燕」的女詩人甚至還會登船賣詩,導演因此反思了整個家族中母輩並未傳承到的缺漏,這位願意為女性友人安排秘密幽會行程的新時代女性,放到了她們家族當中卻顯得黯淡無光,成為母親後的她隱去了詩人身分,為父親代筆寫下黑皮書裡的戰前篇章,卻無法為女兒拓展明確又嶄新的道路,事實證明,雪美蓮靠著自己的努力受到了肯定,她也成了新時代女性,從剪輯師當到導演,成了兒女的榜樣,女兒因此也將小孫子添上了「史蒂芬」之名,讓史蒂芬家族得以延續下去。


導演短片《絲之影》當中有一場中式婚禮的蒙太奇,並非連續播放的影像,而是一張張照片堆砌成的婚禮印象,其中也出現了導演雪美蓮的身影,對應到《隱蹟之書:重寫自我》片中也有類似的家宴影像,她們家非常特別,不過傳統節慶捨棄了祭祖拜拜的儀式,父母開設的公司卻會每年定期辦一場聚會,公司創立日恰巧也是父母親的結婚紀念日,他們會大排筵席,邀請承包商、員工、秘書、司機、律師,也包含海外就學的哥哥以及外婆,這段「歡樂繽紛」的回憶全被父親拍成了膠卷,成為了導演剪輯的檔案影像素材,然而,在膠卷格中這些幻夢般的場景,更像是經過指導而成的日常成活,跟她記憶中並不相符。


「我也拍!」
當中風的五叔拿起攝影機對準紀錄片的拍攝者,觀者如我跟著濕了眼眶,正如導演所言五叔的舉動與當年拿攝影機拍家人的父親別無二致,完全證明是相同血脈下的親兄弟,看了五叔中風前親筆寫下的信,才知曉兩套書的內容皆為虛構,父親「真正」的家族史裡,並無澳洲、並無原住民、並無神父,他們一家人四海為家到處流浪,從小還靠著典當度日,也因此見證了中國許多歷史性的時刻,不變的是他們同樣抵達了匯豐銀行,那麼這麼多年來雪美蓮的困惑跟著解開了,一切的編織並未成為泡影。


從未見過如此深挖內心世界的紀錄片,《隱蹟之書:重寫自我》從個人、到家庭、到整個亞裔移民的根源,根在土裡,也在風中,尋根之旅好似走入她1973年製作的短片《迷宮》,前前後後重複走了兩遍,卻用色彩與黑白、無聲與有聲做區分,而雪美蓮的家族又更加複雜,還存在著多個版本的「迷宮」,幸好最後導演走到了出口,並找到了回家的路,改寫了《迷宮》倒在門前無法開門離開的結局。而本片也完美符合目前正舉辦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所提出的「再見真實」這一概念,重現了屬於導演版本的「真實」,片名裡的「重寫自我」早已預示了這一點,導演兼任剪輯師為觀眾「自我刪除、重新編排」她的家族故事,這個「編故事」的基因,自然遺傳到她父親的「瘋狂與浪漫」,也傳承自老師侯麥始終保有的「神秘與曖昧」,卻也是雪美蓮一直飽受「身分認同」之苦的源頭,但電影尾聲提到了,她現在接受了這既西方又亞洲的名字,成了世界公民,史蒂芬之名則在電影最後找到了一個合理又讓人會心一笑的答案,原來「史蒂芬」藏在了匯豐銀行前的銅獅「施迪」身上。
🎶延伸聽歌:Amy Lo 〈綠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