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體育館裡,傳來了男生的吼叫聲。正在排練的跆拳道社員看過去,幾尺外有個像史萊姆的黑白相間物,旁邊站的是教練寬叔,他叉著腰,嘆口氣。
「石川學弟還好嗎?」女社員山口奈美湊到社長大野建志旁。然而身為社長的他卻擺出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緩緩拿起木板。
「不用擔心,我們再練吧!」
「但他已經趴在那快十分鐘了耶!」奈美急躁的反駁,下一秒她轉身想過去,建志卻拉住了她的手。
「奈美,我們也要把排練練好,石川只能自己克服,一起窮緊張是沒有用的。」
聽到建志如老頭子般的講著鬼道理,奈美終於憋不住的嘴回去:「拜託,你垂頭喪氣時誰幫你鼓勵的啊!」說完她搶走建志手上的木板,輕敲他的頭。
「哎喲!」建志小聲的哀嚎。
「喂喂,你們老夫妻不要在我們面前打情罵俏了啦!」一年級的社員遮著雙眼抱怨道。
「啊哈哈哈!啊呀,總之我過去看看啦!」才說完,奈美已經快步奔奔走。
「奈美!⋯⋯抱歉,我也去看一下。」建志彎腰表示歉意的跟過去,只剩下幾個無言的社員們。
—
「克也,你再不起來啊,跆拳道社的表演就要改成比目魚翻身囉!我們來個海洋生物大全好不好,然後你就是壓軸——石川比目魚!」寬叔雙手筆直併攏,另一隻腳抬起來,然後甩動起來。
「噗啾~~啪!哈哈哈哈哈哈!」誇張的跳了幾下後,寬叔揚聲大笑起來。
「吵死了啦!」克也雖然整個攤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但他的嗓門還是很嘹亮的繼續吼回去:「就跟你說我這個月應該準備比賽的,還給我什麼特技表演?蛤!?你知道瞞著我爸跟爺爺有多煩嗎?整天問我這瘀青哪裡來的!我都不敢說在練特技好不好!哎!」
地板上傳來一連串的抱怨聲,也無法讓寬叔動搖,他雙手抱胸,帶著警告的口語回應:「小子,你不讓這所高中的人瞧得起你,你以後做事都會畏畏縮縮的啊!」
「什麼!」這句話讓那原本攤在地上的爛泥瞬間變成鞏固的石頭。克也站起來發出一連串像機關槍的抱怨:「媽的!想到就氣,到現在還有足球社的人針對我!說我不准去操場踢球!上次去體育館借場地還被說『不借給會打架的人!』我可是一次都沒在這邊動過手的啊啊!!」
當他站起來的瞬間,奈美跟建志已經走過來,兩人見到克也復活的樣子,有種白費力氣的尷尬感。
「啊啊,石川,你好像好多了。」奈美的語氣軟趴趴的。
「啊,算了。」砰一聲,克也又趴在地上了。
「哎哎哎!怎麼會這樣!!」建志見到皮球卸掉的一瞬間整個荒起來:「難不成是我們過來吧?」
「才不是。」奈美拍了這大塊頭的肩來冷卻他的神經質,然後跪在克也身旁說:「石川學弟,你是不是覺得沒有動力在練習了?一直跌倒很挫折吧!」
躺在墊子上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這時候就要這樣了!來建志!」奈美立刻把建志的大身姿轉過來,用力的拍著這如高牆的背大叫:「建志!!!!你給我!!!!振作點啊!!!」
這聲音響徹了整個體育館,震的讓旁邊在打球的人都看過去,唯獨克也還是趴在地上,只是用餘光看著學長姐的鬧劇。
「奈⋯⋯美⋯⋯不要在⋯⋯社員面前這樣啦!!」建志臉已經紅的說不出完整的話。
「我們要讓石川振作起來啊!!」
「但看起來他沒有振作啊⋯⋯」
「哎!」奈美嘆口氣後,用力拍了克也的背說:「喂!去找你的女朋友這樣打氣啦!這樣就有用了!」
「我沒有女朋友好嗎!?」克也頭轉過去反駁。
「還是我們所有社員聚起來給石川打氣啊?」奈美指著遠方的正在排練的社員。
「啊啊不用了啦!不要管我啦!」克也氣的跳起來。「你們最好不要吵我!我要安靜一下!!」說完他快步的走離體育館。
「石川你還會回來嗎!?我們等等就要收器材了!」建志大吼著詢問。
「我來收就好啦!!!」克也不耐煩的吼回去。
體育館瞬間寂靜起來,寬叔走回社員裡,拍手大聲說:「讓他去靜靜吧!你們再排練一次就結束社團活動!」
眾人齊聲:「是!」
「真知真知!」
學生會室裡,白板上寫滿了體育祭行程安排及預算,桌上擺著幾台平板及散落的紙張。真知拿起一張張文件,收集、分類,再放進代辦事項的籃子裡。身旁的希乃則輕輕用手指地滑著平板。
「明天排球社說要討論體育祭的安排,你要去嗎?」希乃的聲音慵懶,似乎不是很在乎這個議題。
「⋯⋯」
她斜眼看過去,身旁的人像如壞掉的玩偶,頭無力的垂下,眼神空洞。從剛剛進學生會室開始,真知就像失了魂一樣。希乃知道他前天回老家,但老家發生什麼細節,真知則是一字都不提。
她伸出兩隻手指,開閉開閉落在真知的頭頂上,手指變成雪橇滑落在黑色細長的坡,上下滑了幾圈。
「幹嘛⋯⋯」真知終於忍不住發出聲。
「你從剛剛開始就像個殭屍一樣耶~」希乃收起手指,頭湊過去。
「那也好,我寧願當殭屍。」
「怎麼了?你前天是不是回老家一趟啊?」
真知握的紙張邊緣慢慢皺起,緊閉的嘴遲疑了片刻,最後憋出幾個字:「我見到修一哥了。」
「啊?修一哥回來囉?怎麼沒跟我說!他有沒有拜託你帶東西給我?」
「嗯,明天帶給你。」那回應簡直像台生鏽機器人發出的唧唧聲。希乃臉都要扁掉了,她終於忍不住拖住真知的臉,轉到面前。
「發生什麼事?」她決定來審問一下。
「⋯⋯」
「你該不會連我都要隱瞞吧!!」希乃用力搖著真知的頭。
「啊,沒有啦!」真知推開這咄咄逼人的雙手,他撇臉皺眉,想起那天與父親的對話。自從離開老家後,真知都無法專心在現實,尤其是學校裡,他深怕突然碰到克也,因為那一切都無法這麼自在了。
「修一哥,好像對我念念不忘。」真知聲音低沉,他的手扶住那總是產生煩惱的頭。
「⋯⋯?你說修一哥還喜歡你喔?」希乃瞪大眼。
「嗯。」
「那你,幹嘛不跟他說你有喜歡的人啊!?」
「我幹嘛跟他說這些啊!」
「不然呢?真知?你們不是堂兄弟嗎?唉,上流社會社會就是這樣。」
兩人沉默不語,只聽得到學生會室裡,掛在牆上那時鐘撥動的秒針,滴滴答答的。
「這跟親戚無關,是我跟修一⋯⋯」
真知的腦海同時出現了克也和修一的影子,一個是豪邁的勾著他的肩膀,眼神明亮大聲喊著:「真知學長!」的少年。一個是在深夜裡,在月光下那朦朧的俊俏臉龐,在耳邊用低沉的聲線細語:「真知……」的成年男子。
如果,他沒遇到那少年,也許他會溫存在那月光下的懷抱⋯⋯
但這樣,他永遠
都會待在牢籠裡。
真知拿起桌上的平板,「明天排球社的會議我先不去了。」然後遞給希乃:「副會長,記得帶寫會議記錄。」
突然來的麻煩讓希乃開始哀號:「啊啊啊~~~我才不要啦!我啦啦隊表演也很忙耶!」然後指著真知的臉:「真知你都在大家面前裝的很負責任的樣子!竟然現在耍這招!!」
真知悠悠地拿起手機,俐落的點了幾下,然後波一聲,一張飲料優惠卷傳到希乃的手機裡。
「這是謝禮。」
希乃看著這張優惠卷,氣的站起來用力捶桌:「櫻庭真知!你明明知道我這幾天在減肥!還給我珍奶優惠券!!太狡猾了!!然後整個趴在桌上哀號:「嗚嗚好想喝啊啊!!」
「好啦,妳也去舒壓一下啦,喝一杯明天用力的跳幾圈囉。」真知輕拍她細細軟軟的長髮。而希乃則全身無力的站起來,拿起書包,走到門口,臉整個版起來:「你要保密喔,我高瀨希乃今天可沒有喝珍奶!」她嘟著嘴把手指貼在唇上。
真知微笑的也用手指頂住自己的嘴,示意自己會保守秘密。
「走囉!」說完希乃關門之前頭探回來。
「真知。」
「嗯?」
「你有煩惱還是要說喔。」
真知嘴角上揚,語氣溫和的說:「謝謝妳。」
希乃「哼」一聲,腳步輕快的離開學生會室。
鑰匙轉了半圈後抽出,就被放進真知的書包裡了。傍晚的陽光將空蕩蕩的走廊渲染成橘紅色,皮鞋輕踏奏出回聲,真知走道窗外,遙望著學校操場。
點點的人群如一小團的螞蟻相聚,又散開。從地板延伸到天空都被浸成橘色,地平線上,巨大的紅燈緩緩降落,那樣的景色,觸動到那不想再開啟的回憶。
少年站在夕陽下,悠然地述說那可衝上雲霄的未來,他明亮的眼神如光,潘朵拉之盒就這樣被擊碎。
「真知,
你有想過,
你未來想做什麼嗎?」
如針穿透刺痛穿入耳窩,真知的心臟瞬間縮了半秒,他緊閉雙眼,額頭的汗滑落到頸邊,手指顫抖的摸著耳朵。
「不要,
我不想再害人了⋯⋯」
「叮——!」
手機傳出了訊息通知聲。
真知站在原地,身體像是被繩索綑死,動彈不得。走廊上的時間彷彿停滯,耳邊只聽得到窗外學生的清晰的叫喊聲,以及自己心臟悶悶的鼓動。
他拖著沉沉的手臂,從口袋拿出手機。
「石川克也傳送了一張照片。」
「咦?」朦朧的視線瞬間清晰起來,他點開螢幕,空蕩蕩的體育館內,克也趴在墊子上雙腳抬起。並附上一句話:「我不想練了⋯⋯」
真知立刻從窗外看,體育館的燈還是亮著。
「克也他⋯⋯在體育館⋯⋯」
一股暖流散進真知的心理,他的氣息漸漸緩和,緊握著手機,壓在自己的額頭上。
那疲憊的雙眼閉著,昨天父親對他的警告像顆石頭沉入心裡。
「你的職責,就是遵守櫻庭家的安排。
但你的決定,會左右石川克也的命運。」
「克也⋯⋯」
「遵守了有什麼用⋯⋯有什麼用⋯⋯」
「好想⋯⋯見他⋯⋯」
寂靜的走廊裡,原本鋪滿橘紅色的光影逐漸收束,多了些冷色調,真知將手機塞回口袋,慢慢地走下樓梯。
克也雙手展開,呆滯地看著高聳的天花板,白燈吊掛在天上,格外刺眼。體育館內,只剩他一個人,無力的遙望。
「今天已經摔了幾次啊⋯⋯」
他拿起墊子上的手機看,剛剛傳給真知的訊息欄只顯示著「已讀」。
「看來他現在也蠻忙的吧。」
片刻後,他爬起來,再次抬腿,繼續那千百遍都練不好的動作。
體育館的寂靜延伸到外頭,真知如貓般的腳步靠近,站在門口旁,靜靜地注視著裡面的景象。
「石川⋯⋯克也⋯⋯」
那黑白少年,汗水浸透了他的髮絲,一滴滴滑落到下巴。他彎著腰,大口大口地氣喘著,彷彿進入了零和賽局,沒有一秒能讓步。
他把身體成軸,用雙手甩出來的衝力,牽引弓起的腿跳躍,旋轉了幾圈。猶如初學飛翔的鳥,試著脫離地心。
但下一秒,腳踩空,直直落地。
「砰!」
身體硬生生的摔下,那巨大的撞擊聲傳遍空蕩蕩的體育館。軟墊成了接住崩潰的最後防線,他捲曲成球,發出無聲的吶喊。
「可惡⋯⋯」
這寬廣的空間只剩寂靜陪伴,克也的胸口上下起伏,頭沉重的壓在墊上,耳邊卻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
他立刻抬起頭,循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那熟悉的背影漸漸變小。
「真⋯⋯知⋯⋯?」
他呆望了幾秒,身體如石頭般的固執,喉嚨乾渴,沒有任何發聲的力氣。
「啊⋯⋯我太累了⋯⋯」頭又如鉛球般地墜落到回軟墊。
—
「不好意思,跆拳道社下週可以借這個場地嗎?」幾週前,克也和建志走到體育館的辦公室,詢問正在辦事的學長。
那學長連頭都沒抬起,手上的筆繼續書寫。
克也皺著眉,再試圖問一次:「請問?」
「我們不會接給會打架的社團喔。」
那冷漠的回應,瞬間讓克也倒抽一口氣,右手的拳頭緊緊握住。旁邊的建志見狀,立刻把他拉出辦公室。
「石川!不用擔心,我再跟寬叔討論吧!他很會處理這種事的!」建志用急促的口吻,試著安慰克也。
「在我入社前,你們沒發生過這種事吧⋯⋯」克也低下頭說著。
建志的眼瞬間睜大,嘴裡卻一個字都發不出。
「⋯⋯抱歉⋯⋯」
—
「抱歉⋯⋯」
克也閉著眼,趴在墊上喃喃自語。突然有個重量輕輕壓著頭,他抬頭看,真知拿著一瓶礦泉水晃到他面前。
「你看起來很累。」
真知跪坐到軟墊上,面前的學弟,那件黑白跆拳道服已經半濕,隆起的胸膛間有細緻的汗水流過。不禁讓真知撇過臉,身上的西裝外套被雙手抓地皺起。
克也打開瓶蓋,咕嚕咕嚕得灌起水來,直到他的呼吸聲漸漸緩和,才嘆口氣,開始嚷嚷:
「那個白痴教練給我什麼特技訓練,我現在四肢都要廢了。」說完頭又落下,緊靠著真知的大腿。他雙眼仰看著這長長睫毛、小小臉蛋、透明粉唇的學長,瞳孔裡卻是無盡的空洞。
「你怎麼了?學生會那也很忙嗎?」
真知俯視著這疲憊的少年,一雙黑色濃眉,粗挺的鼻子,眼神帶著如石頭般的堅毅,又沉重。
「沒什麼⋯⋯我習慣了。」
「你有好好吃你管家準備的便當吧?」
「嗯?有啦⋯⋯」
「但你看起來很憔悴。」
「你也不是一樣嗎?」
兩人互望了幾秒,終於忍不住從嘴裡吐出許久沒有的笑聲,一瞬間,那無形的壓力漸漸洩出,
「哈哈哈哈!學長,你現在像是曬乾的魚,等著被吃掉的樣子哈哈哈哈!」
「你說什麼啊!你也像是隻餓死狗啊哈哈哈哈!」
「蛤?餓死狗嗎?那現在這邊不是有隻烤熟的兔肉等著我啊?」克也立刻坐起來,身體漸漸地靠近,彷彿準備要吃這個「大餐」,真知看著他的臉漸漸逼近,心跳的越來越快,但他不甘示弱的勾起嘴角,伸出一隻腳,輕輕地踹向克也。那細軟的襪子觸碰到胸膛,弄得克也心癢癢的。
「哎喲,現在我們的學校王子怎麼變的這麼粗魯啦!竟然想要攻擊跆拳道社員阿?你不知道我的『腳功夫』最厲害嗎?」克也掃視了面前這位學長,他雙腿曲起,領帶已經歪斜,露出一點點鎖骨,什麼王子的,看起來現在已經越來越不乖了。
真知嘴笑了幾聲,繼續反攻:「還不是你教壞我的!哈哈!」
然而克也的嘴角瞬間垮下來,原本輕快的空氣漂浮在體育館間,又轉瞬即逝,沉悶的氣息再次襲來。
看著克也呆滯的臉龐,真知靠近小聲地說:「怎麼了?」
「跟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變壞啊?」
「什麼?」
「畢竟我以前會打人嘛,我的確把井上的門牙都打斷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血可以留這麼快,老實說⋯⋯
老實說當下我⋯⋯」
克也的身體開始發抖,真知立刻想起上個月他一個人承受因為國中打人事件被同學們排擠的事。
「雖然說這樣不公平,但是這本來就跟克也的高中生活無關阿……」真知內心存著種種不滿。
那在球場落寞的背影,以及縮在懷裡的哭聲,那是真知第一次看到克也的脆弱。
「克也!」
真知抓起那顫抖的雙手,自從和克也相處後,就隱約感受出這學弟身上有種如獸般的狂暴氣息埋伏著,而跆拳道,是抑制他失控的方法。
「克也⋯⋯」
真知緊緊地注視面前那雙黝黑的雙眸,一點點的被黑暗壟罩。
「克也⋯⋯
我喜歡,
我很喜歡,
我很喜歡你的跆拳道!」
差點被名為「過去」的枷鎖給拖下去時,眼前那秀麗的雙眼帶著光,蘊含著堅毅不屈的心,一字一句的鬆開束縛。
「你剛剛轉身的瞬間,那股力量,鼓勵了我⋯⋯」
「老實說剛開始,你回去跆拳道社後,我有點失落⋯⋯」
「但,如果你是為了⋯⋯擺脫過去⋯⋯我⋯⋯我會支持你的!!」
脫口的瞬間,真知的眼球都在顫抖,他全身發熱,眼淚幾乎都要掉出來了。他面前的少年呆呆的愣著,但原先充滿黑霧的眼神被劃破,那一點的星光漸漸閃爍。
「真知⋯⋯學長⋯⋯」
「如果,我會再打人,我該怎麼辦⋯⋯」
真知身體顫抖,他眼前見者一直快要溺水的小狗,無助的呼喊,但他害怕拉住後,卻帶入他去更深的深淵。
「你來找我!!!」
吶喊聲響徹整個體育館。
「你如果⋯⋯沮喪⋯⋯壓力大⋯⋯內心快爆炸時⋯⋯」
「我⋯⋯我會把你打醒的⋯⋯」
「打醒?」
真知緊抓著面前的黑白道服。
「我不會再讓你失控打人的⋯⋯不會⋯⋯」
「因為⋯⋯」
因為,你帶我去了,那個無人知曉的世界。
克也看著這微小顫抖的身體緊靠著自己,從開學的第一天,這人的身影就烙印在克也的心中,不管是他那超脫凡俗的身世,以及如典範的舉止,都讓克也覺得這人不像個「人」。但一次次相處後,真知學長漸漸地變回人類的模樣,會笑、會生氣、會緊張,現在竟然為了自己,脫掉那名為「王子」的殼,願意為這隻隨時會暴走的幼犬變得這麼狼狽。
「自從那件事情後,已經沒有人願意更靠近我了。」
克也心理的深淵傳出那微微的回音。
「直到,直到你的出現打破了一切,像個鉤子,深深的讓我們成為引力,時時刻刻都望著彼此。」
克也的頭靠過去,貼在那溫熱顫抖的肩膀上,這是學長的溫度,這個暖流,彷彿回到兩人抱著那毛茸茸的兔子,如此溫和,平靜。
「哈哈,學長,我很少看到你這麼激動呢。」那話語輕輕在真知耳邊吹拂,撫平了激動的情緒。真知抬起頭,兩人的臉是如此貼近,克也的眼神像是初升的日光,漸漸地撕破黑暗。
一瞬間,理智發出了紅燈警告,羞恥感擴散到真知的雙頰,他迅速拉開兩人的距離。
「痾⋯⋯抱歉。」真知恨不得現在把頭埋起來。
但他的肩膀卻被重重的拍下。
「那⋯⋯來試試看你怎麼把我打醒吧!」克也的眉毛展開,終於得回那直率的笑容,但這句話卻讓真知矇了。
「啊????打醒?」
「你不是說要打醒我嗎?」
「啊???」
「你說要打怎麼沒想好打哪裡?」
「啊⋯⋯」真知瞬間手足無措,剛剛才竭盡全力的脫下偽裝,只是希望把克也拖出泥沼,結果一拖出來,這隻狗已經忍不住想玩耍了。
真知的腦內重新啟動他的邏輯推算,但怎麼算都無法找到「要打克也哪裡?」的答案。
然而,克也寬大的雙手握緊住真知的手腕,輕輕地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原先嬉鬧的臉瞬間嚴肅起來。
「你打我的臉吧。」
「這⋯⋯」真知的掌心第一次摸到這粗糙但溫厚的雙頰,自己的心跳已經沒有速限的狂跳。
「我,我需要這個力量,真知。」
這個口氣,不是在挑逗,不是在玩笑,
是在請求。
那低嗓的音調呼喚的,不是繼承人櫻庭真知,不是高高在上的學生會長,不是令人信賴的真知學長。
是「真知」。
真知壓下那悸動的心跳,臉板起來,雙眼炯炯地看著克也的臉。
他舉起手,輕輕地拍了克也的雙頰,然而對方卻大喊:「大力點!」
這聲音震了真知的呼吸,那股力量漸漸流動起來。
他再深呼吸一口氣,加了力道拍上去。
「不夠大力!」
「你不是要幫我應援嗎!!!真知!!」
嘹亮的聲音直擊真知的全身,他喘著氣,雙手用力地夾著面前這喜歡男子的雙頰,他知道一旦接近,面前的人可能會陷入詛咒,但是⋯⋯他渴望⋯⋯渴望⋯⋯給這個帶他離開牢籠的人⋯⋯力量。
我也需要你的力量,克也。
但我一定要先把你拖起來。
「石——川——克——也——!!!!
加——————!!!!
油——————!!!!」
雙手如翅膀揮動,重重的「啪」一聲猶如破曉,宣告著一切新生的力量。這力量無法抵擋,連黑暗都無法抵擋。
重擊幾乎要把耳朵震聾了,那爆裂的灼傷如針刺穿了雙頰,也震攝了野獸的狂傲。
真知大聲喘著氣,摸著紅腫的掌心,他抬頭看著如木頭呆坐的克也,一動也不動。
過了片刻,這餘震才漸漸的釋放出來。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學長!哈哈哈哈哈!!
你叫的超大聲也哈哈哈哈哈!!」
真知的臉紅透的像從桑拿浴出來,髮絲都蓬鬆起來,久違的雀躍也從肚腹中發出。
「哈哈哈哈哈!我好久沒這樣叫了!一年級練劍道還偶爾會這樣哈哈哈哈!!」他整個彎下腰,抱著肚子笑不停。
「蛤!?學長你以前是劍道社的嗎?」
「嗯,練了好幾年,當上學生會長就暫停了。」真知靠在軟墊上,髮絲都散落,嘴角上揚地回應。
「我明天……臉應該會腫起來吧!哈哈哈!!」克也砰一聲的躺在墊上,遙望著面前的學長。
看著克也的泛紅的雙頰,真知的心揪了一下,手漸漸握拳,彷彿下了什麼決心。
幾分鐘後,體育館內只剩兩位少年平穩的呼吸聲,克也翻了個身坐起來。
「學長,我現在來試試看。」
「什麼?」
「540度旋轉踢。」
真知還在納悶這是什麼專業術語時,克也已經站起來,走到空曠的地方,他調整了呼吸,身體慢慢傾斜。
真知雙手抓緊身上的外套,看著這旋轉的瞬間,那隻鳥,終於飛翔起來了。
那一刻,天花板上的燈是如此耀眼,不在刺痛,令他嚮往,克也揮汗出的汗水、辛酸、孤獨,終於重新的
重新的飛往高處。
看著腳掌落在墊子上,澎湃的情緒還在喘息著,已經浸濕的髮絲沒有遮住眼前的視線,美麗的少年跪坐在面前,雙手緊抓著胸口,綻放出如花的笑容。
「克也!!!」
「成功了啊啊啊啊啊!!!」
雙人激動地呼喊,克也直衝衝的奔到真知面前,張開雙臂,真知攤開掌心準備回應擊掌時,他已經被那全身大汗的粗曠身姿包裹住。那穿著白色道服的手臂夾緊著深色西裝外套,耳邊傳來粗重的呼吸聲。
「哈……哈……哈……
真知……謝謝……你。」
真知幾乎無法呼吸,或他不想呼吸,他只希望,這瞬間成為他們的永恆。
「哈哈,抱歉我抱的太用力了。」克也漸漸地鬆開雙手,然後身體往後傾,悠然地躺在墊子上。
「這樣,體育祭就沒有人小看跆拳道社啦!!哈哈哈!!」擋不住自己興奮的情緒,他對著天花板大吼。
真知則輕輕撫摸身上剛剛沾到的汗漬,耳根子漸漸紅起,但還是不禁笑起聲。
體育館裡,那繚繞的歡笑聲,如微光點綴了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