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一晚之後,「79號27樓」成了李婕馨和陳奕凡最隱密的防空洞。
在那個高空的房間裡,只要陳奕凡在,那些幾乎要將她溺斃的負面念頭就會暫時退潮。兩人在黑夜裡肉體與靈魂依偎著,看著白霧在寂靜的房間裡慢慢散開。她不需要在沙發上強顏歡笑,也不用靠著大量的酒精和藥物去對抗恐慌,只要看著他有些靦腆的側臉,她就能感受到久違的平靜。
但這份短暫的安寧,終究無法成為永久的避難所。
畢竟陳奕凡自己也病得不輕,他也有心情極度低落、被憂鬱吞噬的時候。李婕馨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每次都在崩潰時自私地要求陳奕凡來安慰、理解她,她不捨得、也沒辦法這樣無止境地去消耗他。
長期的焦慮與憂鬱已經把李婕馨的精神折磨得不成人形。在幾經掙扎後,她做了一個醫生世家絕對無法理解、甚至會視為叛逆的決定——讓自己的工作告一段落,離開一年,徹底停下來。
她需要離開這座充滿精準刻度、讓她快要窒息的城市。
在那段迷茫的空白期裡,因為蘇柏佑在電話那頭聽說了她的狀況,顯得極度擔心,李婕馨剛好有了空檔,便自己一個人開著車,一路搖晃到了外縣市去找他。
蘇柏佑一如既往地端正、優秀,坐在餐廳裡,他的每一句話都顯得極有教養。可是,當李婕馨平靜地告訴他,自己經歷了那一場差點在公路喪命的驚險瞬間,以及陳奕凡的存在時,蘇柏佑臉上維持完美的溫和神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那是一種混雜著階級傲慢、恐懼與擔憂的震驚。
「婕馨,妳瘋了嗎?」蘇柏佑壓低了聲音,眼底寫滿了緊張與不可置信,「妳怎麼敢讓他進妳家?他這個人感覺很不單純,我怕妳跟他待在一起會有危險!」
蘇柏佑越說越焦慮,他甚至開始懷疑起那些讓李婕馨覺得安心的細節。
「還有他抽的那種煙,成分到底有沒有問題?妳就算不跟我在一起,也不能跟這種人混在一起吧?他如果影響到妳怎麼辦?」
蘇柏佑的警告字字句句都是為了她的世俗「前途」著想,充滿了菁英階層的清高與自保。
那天晚上,蘇柏佑擔心她的狀態,執意留她下來過夜。凌晨時分,兩人在客廳的沙發上談心,蘇柏佑伸出雙臂抱著她,試圖用溫柔來安撫她,最後兩人在沙發上相擁著睡著。
可是在那片寂靜中,被緊緊抱著的李婕馨,心裡卻冷得像冰。
她一點都沒有被理解、被安慰到的感覺,甚至內心深處連一絲一毫的感動都沒有。她靠在蘇柏佑那寬大的肩膀上,腦海中卻清醒地閃過一個冷冰冰的念頭:蘇柏佑此時此刻抱著她,搞不好根本不是為了安慰,而只是在滿足他自己身為追求者的慾望與控制欲罷了。
在這個挑不出毛病的完美男人身邊,她只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比光年還要遙遠。蘇柏佑害怕陳奕凡的背景,害怕那陣讓她放鬆的白霧,或許更害怕的是失去一個「完美、符合家庭期望」的李婕馨。
蘇柏佑越是表現出恐懼與排斥,就越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無情地劃開了世俗的虛偽。
這份警告,沒有讓李婕馨清醒。她沒有把蘇柏佑的話聽進去,她只相信自己身體與靈魂的直覺。
隔天,她轉過身,把那些警告全拋在腦後。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她站在灑滿陽光的街頭,內心卻無比強烈地想念起那個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