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夜晚,陳奕凡的車已經在醫院後門等著了。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透明的空洞,但看到李婕馨上車時,他還是習慣性地扯開嘴角,露出那個有些靦腆的微笑。他沒問為什麼突然想看海,只是默默地踩下油門。
車子一路往南,最後開上了高架的省道。
天色早就黑透了,那是個沒有星星的夜晚。高架道路的下方是連綿無際的稻田,黑漆漆的一片,像是一汪平靜的死水。車裡的音響播著他們都喜歡的嘻哈音樂,改過的車子,低沉的重低音在封閉的車內空間裡環繞震動著,車速極快。
陳奕凡一直沒說話。或許是因為太過焦慮,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就在一個微幅的彎道前,他突然低下頭,伸出一隻手在排檔座附近盲目地翻找著東西。方向盤因為他的分心而微微傾斜,整輛車開始朝著路邊的防撞護欄偏移。
距離護欄只有幾公尺。
李婕馨坐在副駕駛座,眼睜睜地看著那一面冰冷的鋼板在車燈照射下急速逼近。換作是任何一個正常人,此時此刻一定會驚恐大叫,或者用盡全力去搶奪方向盤。
可是,李婕馨沒有動。她甚至連呼吸都沒有改變頻率。
在那命懸一線的幾秒鐘裡,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李婕馨看著車窗外漆黑的田野,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靜。
那一刻,她驚覺自己下意識的想法竟然是:沒關係,死掉也沒關係。
這裡四周都是田,沒有人來人往的車陣。如果在這邊撞死,不會連累到任何無辜的駕駛,也不會影響到太多人。更何況,開車的這個人前幾天才崩潰地說想離開這個世界。既然世界這麼讓人窒息,她自己也病得快要撐不下去,那麼此時此刻,兩個同樣受傷的靈魂一起在這裡死掉,不是剛好嗎?
就在車頭幾乎要擦上護欄的前一瞬,陳奕凡猛地抬頭。
!!!
他下意識地用盡全身的力量,狠狠將方向盤往左死命一拉。輪胎發出刺耳的尖叫聲,車身劇烈晃動了一下,近乎奇蹟般地在公路上劃出一個驚險的弧度,重新回到了車道中央。
死神擦肩而過。
這時候,李婕馨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一樣。她想想自己剛剛那毫無求生慾望、甚至帶著一絲期待的冷眼旁觀,那股隱藏在心底最深處、連藥物都無法治癒的深沉想法,讓她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她被自己嚇到了。她以為自己病快好了,結果卻不是。
眼淚毫無預警地決堤,李婕馨坐在副駕駛座上,捂著臉開始崩潰大哭。她焦慮地用指尖死死掐著自己的肉,力道大得很快讓鮮嫩的皮膚破了皮,就好像鮮血隨時快要流出來一樣。
陳奕凡注意到了。他找了個地方臨時停車,自己臉色也是一片蒼白。他摸出一支煙,聲音帶著一絲餘驚未定的顫抖,輕聲問道:「我可以抽一下嗎?」
李婕馨哭著點了點頭。得到允許後,陳奕凡就瘋狂地大口吸著。白色的霧氣在狹小的車室裡瀰漫開來,不帶討厭的煙草味,反而帶著淡淡的微甜。他必須靠著這個儀式,才能勉強壓制住自己和李婕馨身上那鋪天蓋地的焦慮。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奕凡終於冷靜了下來。他重新踩下油門,加速開往原本的目的地。
到了海邊,世界只剩下規律的浪潮聲。他默默地解開安全帶,傾過身,將哭得全身發抖、指尖還帶著血痕的李婕馨緊緊抱進懷裡。
那個擁抱沒有任何曖昧的雜質,那是兩個在深淵裡認出彼此的人,用體溫在安慰著對方。
當車子重新發動,開回城市時,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李婕馨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輕聲說了一個地址。那是「79號27樓」,那個連蘇柏佑、連她父母都不知道的秘密基地。
那一晚,她第一次帶他回了家。在那個空曠、安全的房間裡,兩個受傷的靈魂依偎在一起。他們在黑暗中點起煙,看著白霧慢慢升起,在這個與世隔絕的防空洞裡,暫時得到了逃離全世界的允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