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血 第九章　焦糖布丁

東京某處　街頭　傍晚 黑田沒有預料到會被卡住。 他下班走那條路已經走了三年，每天都一樣，便利商店，藥妝店，然後右轉，地鐵站入口。 但今天那條路不一樣了。 他走到轉角的時候，前面的人群已經把整條街堵死了。不是那種會讓路的人群，是那種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站在那裡把憤怒往外推的人群。 標語，喇叭，喊聲，還有那種大規模人群特有的聲音——不是任何一個聲音，是幾萬個聲音疊在一起之後變成的那種低沉的轟鳴。 黑田站在人群邊緣，看了一下，往前走。 他沒有辦法不往前走，後面也有人在推。 他被夾在人群裡，腳步跟著周圍的人走，身體往前，但他的眼睛在掃——標語上的字，人們的臉，那種憤怒的質地。 「稀土斷料！政府失職！」 「還我工作！」 「派遣工不是奴隸！」 然後他看到她。 就在他右手邊三步的地方，那個每天早上電車上對面坐著的小美女——他從來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從來沒有說過話，就是每天早上七點四十二分，她坐在對面，看手機，偶爾打哈欠，頭髮永遠紮得很整齊。 她現在臉色漲紅，聲嘶力竭，對著前方的什麼東西怒吼著。 那個聲音黑田沒有辦法聽清楚，被周圍的聲音淹沒了，但他看得見她喉嚨上的青筋，看得見她眼睛裡的那種東西——不是憤怒，是那種憤怒燒完之後剩下的絕望。 黑田站在那裡，看著她。 人群繼續推著他往前走。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把手機放回口袋。 不打給任何人。 他讓人群推著他走，走過那個小美女，走過那些標語，走進地鐵站入口。 某處　簡短交代 二十架。 裝在三個標準貨櫃裡，夾在一批農機零件中間，走私貨櫃船，繞了兩個港口，最後在波蘭某個不重要的小港靠岸。 亞歷山大沒有去送，他讓草間聯絡的人去處理，他自己提前出發了。 他在離開日本之前，把那個筆記本留了下來。 放在倉庫的工作台上，沒有留任何字條。 國會議事堂附近　某會議室　同一天 秋山系的內部會議已經開了一個小時。 桌上是示威的新聞畫面，幾個人輪流說話，聲音不小，氣氛比平時更亂。 彰原雄太坐在靠牆的位子，等到一個空隙，開口了。 「這是好機會啊，」他說，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很顯然的事，「那位首相大人的弱點終於出現了。我們若是善加引導，把示威的聲音拉到我們這邊——」 「彰原。」 板垣榮作的聲音。 不大，但整個房間安靜了。 板垣是那種頭髮全白、坐姿永遠筆直的人，他跟了大介二十年，在秋山系裡的地位不是靠職位，是靠那種你說不清楚但感覺得到的重量。 「現在不是時候，」板垣說，「你這樣說是在幫首相大人，不是在對付他。」 彰原想說什麼，板垣的眼神讓他閉嘴了。 會議繼續。 秋山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沒有說話。 他看著桌上那個示威的新聞畫面，看著那些人的臉，聽著周圍的人說話。 彰原說的那句話還在他耳朵裡。 「好機會。」 那個街頭的聲音，那些標語，那些失去工作的人—— 「好機會。」 他的手放在桌下，握緊了。 沒有人看見。 會議室外　走廊　會後 人散了之後，草間在走廊等他。 她看著他出來，走上前，沉默了一下，說：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的聲音很輕，但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抖。 「明明大家都這麼拚命的工作……」 她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在忍。 秋山看著她。 他知道她問的不是政治問題，不是需要分析的問題，是一個人看著這個世界說出的「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沒有答案，是因為那個答案說出來太重，他不想讓它壓在她身上。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什麼都沒說，往前走了。 草間站在走廊上，看著他的背影。 歌舞伎町一番街　那間兔女郎酒吧　夜 還是同一張桌子。 還是同一個服務生，她看到黑田進來，看到秋山跟在後面，點了點頭，沒有問什麼。 兩個人坐下來，酒上來，沒有人說話。 黑田抽著菸，看著桌面。 秋山喝了一口酒，也看著桌面。 然後黑田開口了。 「這就是你們民自黨幹出來的事，」他說，語氣不是憤怒，是那種比憤怒更平靜、也更重的東西，「沒有準備好，為什麼要把國家帶到這個地步？」 秋山沉默了。 但那個沉默不是平靜，黑田看得出來，那是那種快要撐不住的沉默。 然後秋山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你以為我他媽的不知道嗎！」 聲音大到旁邊的兔女郎服務生回頭看了一眼。 「你以為我坐在那個會議室裡，聽那群人說話，我不知道嗎？你以為我今天看著外面那些人，看著他們的臉，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在那裡嗎？」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但我能怎樣？我一個人，今年才進來，連說話的份量都還不夠——你讓我怎樣？你告訴我怎樣！」 他說到這裡，聲音啞了。 他低下頭，兩隻手撐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一口，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壓回去。 房間裡很安靜。 兔女郎服務生已經走到別的地方去了。 黑田坐在對面，沒有說話，就是看著他。 秋山抬起頭，眼睛紅了，但沒有掉下來。 然後黑田把菸按滅，說： 「看起來……我們都該做點事了。」 秋山看著他。 那句話落下來，沒有人說話。 然後秋山把杯子裡的酒喝完，站起來。 「我去一個地方，」他說，「你去聯絡你的人。」 黑田點頭。 黑田　街上　稍後 黑田從酒吧出來，站在歌舞伎町的街上，掏出手機，翻通訊錄。 他找到一個名字，按下去。 等了三聲。 「喂，」對方說，「這麼晚，什麼事？」 「有個東西想讓你看，」黑田說，「關於去稀土化的問題。你有沒有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在哪裡？」 秋山家　書房　夜 燈還亮著。 秋山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推開門，進去，把外套掛在門口，往書房走。 大介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你現在不要想這個，」大介說，連頭都沒有抬，「等時機到了——」 「我不是來聽你指揮的，」秋山說。 大介抬起頭。 「我是來要你放手的。」 書房裡安靜了一秒。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秋山說，「你知道我這段時間在做什麼，你一直知道。」 大介沒有說話。 「你從小看著我長大，」秋山說，「你應該是知道我是怎樣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現在力量還弱小，但我也想為了這個國家多做一點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點啞，但沒有動搖。 大介看著他。那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動，秋山看得見，但大介沒有說出來。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志村從角落走出來。 「龍也少爺，」他說，「先去洗個澡，廚房備了飯，吃完再來談。」 秋山看了志村一眼，然後看了父親一眼。 大介低下頭，重新看那份文件。 秋山轉身，出去了。 書房　志村與大介 門帶上之後，書房裡只剩志村和大介。 大介還是低著頭，但志村看得出來他沒有在看那份文件。 志村走到窗邊，站在大介旁邊，看著窗外的東京夜景。 「您還記得，」志村說，「第一次當選的那天晚上，您站在國會議事堂前面，您在想什麼？」 大介沒有說話。 「我記得，」志村說，「我在您旁邊。您當時說，您要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 窗外的東京燈光一片，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龍也現在需要的，」志村說，「是輔佐，還是韁繩？」 書房裡沒有聲音。 大介坐在那裡，看著桌面，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動。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志村沒有說話，就站在旁邊，等著。 大介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叫廚房做焦糖布丁。」 志村看著他的側臉。 「是，」他說。 秋山家　餐廳　深夜 龍也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有點濕，坐在餐桌前。 大介已經坐在對面了，手邊放著一碗飯，筷子已經拿起來了。 兩個人沒有說話，就是吃飯。 不是尷尬的沉默，是那種兩個人都知道有很多話要說、但現在不說的沉默。 然後廚房的人端出來一個小碟子，放在龍也面前。 焦糖布丁。 龍也看著那個布丁，筷子停了一下。 他記得那個暗號。考試100分，才有的那個。 他最後一次看到這個布丁，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國中？高中？ 他抬起頭，看著大介。 大介低著頭，繼續吃飯，沒有看他。 龍也低下頭，拿起湯匙，挖了一口布丁，放進嘴裡。 兩個人繼續吃飯，什麼都沒有說。 志村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幕。 然後他轉身，出去了，把門帶上，聲音很輕。 ——　第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