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羅傑從來不喜歡自己的名字。
「彼得」聽起來像老派的聖經人物,「羅傑」又像二戰時期的英國飛行員。兩者拼在一起,總讓人誤以為他是個穿著 tweed 西裝、抽菸斗的中年紳士。但他今年才三十一歲,在台北一間小型廣告公司擔任平面設計師,每天擠捷運、喝手搖飲、晚上回家打電動,生活平凡到連他自己都覺得無趣。
直到那個雨夜。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凌晨一點,離開公司時,忠孝東路上的霓虹燈已經模糊成一片水光。他撐著一把壞掉的傘,沿著巷子走向捷運站。雨聲很大,像有人在耳邊不斷敲鼓。就在他經過一條狹窄的死巷時,他看見了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黑色風衣,站在路燈下抽菸。煙霧在雨中奇異地不散開,反而像活物般纏繞著他的手指。男人抬頭,目光與彼得對上。
那一瞬間,彼得覺得自己的腦袋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男人笑了笑,用帶著輕微英國腔的中文說:「彼得羅傑,終於找到你了。」
彼得愣住。他從沒見過這個人。
「你認錯人了吧?」
男人搖頭,把手伸進風衣內袋,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只是穿著 1940 年代的軍裝,胸前別著飛行員徽章,背景是倫敦的防空洞。
「這不是你。」男人說,「這是你的上一任。」
彼得後退一步,雨水順著他的領口灌進去,冰冷刺骨。「你在說什麼鬼話?」
男人把照片塞回口袋,語氣平靜得可怕:「我們叫這個現象『羅傑循環』。每隔一段時間,『彼得羅傑』這個意識就會在不同時空、不同身體裡醒來。你是第十七任。目前為止,最沒用的一任。」
彼得想笑,卻笑不出來。因為他突然想起一些事——小時候做過的怪夢、總是莫名其妙會的英式俚語、還有每次聽到二戰空襲警報聲音時,那種胸口被撕裂的熟悉痛楚。
男人繼續說:「你有兩個選擇。第一,什麼都別管,繼續當你的設計師,喝你的珍奶,假裝今天什麼都沒發生。第二,跟我走。我們需要你去關閉循環。否則,下一個彼得羅傑,可能會在更糟糕的時空醒來。」
彼得低頭看著自己濕透的球鞋,和那把歪七扭八的傘。巷子盡頭的路燈閃了兩下,熄滅了。
他深吸一口氣,雨水混著台北夜晚獨有的機車廢氣味道。
「我可以先回家拿充電器嗎?」
男人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這一任確實最沒用。」他說,「但也可能是最有趣的。」
彼得羅傑把壞傘扔進垃圾桶,跟著黑衣男人走進雨裡。巷子深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扇從沒見過的鐵門,門後傳來低沉的引擎聲,像極了老式轟炸機的轟鳴。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第一次,真正喜歡上了自己的名字。
因為不管在哪一個時空、彼得羅傑這個人,似乎總是注定要飛向某個未知的夜空。
而這一次,他決定自己握住操縱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