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不是一個死板板的詞。
它不一定等於痛苦,也不一定等於逃離。我真正想拆的是:人到底拿什麼去交換,又換回什麼東西來支撐自己的生存、價值感與一天的生活。
以前我會以為工作就是去公司、打卡、領薪水。你是製造員、操作員、門市人員、外送員,社會給你一個職位,你把時間、體力、能力交出去,最後換成薪水。這是最表面的公式,也很現實。
可是後來我發現,這個公式太低解析度。
一個職位給你的價格,不一定等於你的能力價值。它只能代表:這個位置、這家公司、這個制度,願意用多少錢買你這段時間跟能力。你能力再高,如果這個職位只需要這樣的功能,它就只會給你這樣的價格。
所以我以前工作時,能優化我就優化。優化到一個程度,如果公司承諾加薪卻沒有履行,我就離開。有些工作甚至不用提加薪,做到後面我發現沒有東西可以再學、再看、再優化了,就算它願意多給我一點錢,我也不要。
因為工作不只是錢。
我在台北做門市、後加工的那段時間,就不只是工作。客人帶著一個檔案來,USB 插進去,畫面讀出來,在電腦裡修改,然後輸出、裁切、裝訂、後加工。原本只是虛擬的東西,最後變成一本作品集、一份資料、一個實體成果。
客人站在我面前,他有需求,我把他的想像變成真的。那個過程有服務、有判斷、有修改、有成品,也有客人拿到東西時的表情。那種成就感,遠遠大過薪水本身。
所以不是所有工作都值得逃離。
有些人說不想工作,其實不是不想做事,而是不想做那種完全沒有意義、沒有成就感、沒有自主性、沒有觀察空間的事。如果工作只剩下等十點休息、等十二點吃飯、等三點休息、等下班,那當然會痛苦。因為你被放在一條生產線裡,你只知道自己做一小段,但不知道整個東西怎麼從無到有。
我以前做醫療床的時候不一樣。因為我的能力被分配到不同部門,我看過鐵件怎麼進來,怎麼裁切、壓鑄、焊接、烤漆,再到組裝、測試,最後變成一張醫療床。我知道整個流程,所以我知道自己參與的是什麼。
這就差很多。
如果一個人只是在流水線上鎖一顆螺絲,他不是沒有價值,而是他的視野被切得太小。他看不到自己到底在生產什麼,只看到今天又過了一天。
外送對我來說也是這樣。名義上它是工作,因為它可以換錢。社會會問你:你現在做什麼工作?銀行會問你:有沒有固定薪資入帳?Foodpanda 兩個禮拜結一次,銀行看得懂這個制度,才會認你有收入。
可是對我自己來說,外送不只是工作。它是現實版 GTA,是移動,是觀察,是自由地圖。今天一單四十塊,表面上是五分鐘、十分鐘換錢;可是中間我可能進到一個從來沒看過的社區,看到它的動線、它的建築、它的風景,聽到客人一句謝謝。這些東西沒有辦法直接算錢,但它們存在。
所以工作真正的底層不是「痛苦換錢」。
工作的底層是交換。
你拿時間、體力、專業、情緒、注意力、判斷力、服務能力去交換。換到的可能是錢,可能是成就感,可能是身分認同,可能是社交圈,可能是技能,可能是觀察世界的角度,也可能是一種「我還有用」的感覺。
這也可以放到父母身上看。
我爸媽以前說要退休,真的退了一兩個月就受不了。我爸早上種花花草草,半小時結束,做點運動,接下來就在室內滑手機、整理、打掃、洗衣服。他會覺得自己沒有價值感。
我媽也曾經有一年當家庭主婦。可是那時候如果吵架,我爸就會說:你又沒有賺錢。這句話背後就是社會對價值的低解析度判斷:有出去賺錢的人,好像才有價值;在家裡處理大小雜事的人,好像沒有價值。
但我不這樣看。
家務如果外包出去,每一項都有價格。煮飯、洗衣、打掃、照顧小孩、處理家庭瑣事,在日本甚至可以拆成很細的工作職位。只是當它發生在家裡,沒有薪資單,沒有匯款紀錄,制度就看不見。
所以有沒有收入,不等於有沒有價值。
但有沒有收入,會決定社會制度認不認你。
這就是現實。
我自己也是從外送之後,才真的開始算「生存」這件事。以前有公司薪水的時候,下個月固定有三萬進來,我不會認真算每天活著需要多少錢。反正薪水會來,錢不夠就分期付款,想買的東西先買再說。
可是當我沒有固定公司薪水,我就必須面對一件很赤裸的事:我一醒來,光是活著呼吸,就有哪些東西要支出?
保險不能斷,健保不能斷,基本水電生活成本不能斷。有些訂閱可以停,Netflix 可以停一個月,YouTube 對我現在的使用方式比較不能停。設備是一次買斷,不列入每月分期壓力。
算到最後,我一個人的最低生存門檻,大概就是一天五百多塊。
這不是什麼高深理財,這是自由業、一人生活、沒有固定薪資時最基本的現實。你先知道自己要活下去需要多少,再去決定你要拿什麼交換。
所以我不太追求「要不要工作」這種問題。
我追求的是生存。
為了生存,我可以做任何我能接受的交換。外送可以,創作可以,服務可以,技術可以,勞力可以,腦力可以。只要我願意交換,能換到我要的生存條件,它就是一種策略。
創作也是一樣。
創作不一定是工作。因為你寫文章、拍影片、跟 GPT 摩擦、整理思想,不一定會有報酬。你花了一整個早上思考,沒有錢進來,它在制度上不叫工作。
可是當創作開始商業化,開始有流量、瀏覽率、合作、業配、訂閱、分潤,它就慢慢變成工作。因為它開始進入交換系統。你用內容交換注意力,用注意力交換影響力,用影響力交換錢。
只是我不喜歡主流那一套。因為很多主流內容需要包裝,需要人設,需要討好市場。可是我偏偏會拿自己的現實去對撞它。我的文章不是主流,我的材料都是我的限時、我的生活、我的觀察、我的家庭、我的工作、我的身體、我的價值觀。
這不討好大眾,但可能會吸引一小群真的懂的人。
也許創作不需要每個人都看見。也許只要十個、一百個固定理解你的人,就夠形成一個很小但很緊密的交換關係。
這一年,我不是單純沒工作。
我用信貸六十萬買了一個實驗。三十萬左右建設備,二十幾萬支撐生活,還有部分資金處理還款與投資部位。這些都可以算,都是數學。
但這一年最值錢、也最不能算的,是我買到了時間。
我買到一整年去做課題分離。買到二十四小時在場,觀察家庭三代同堂、多個弟兄、父母習慣、價值觀、道德觀、人性反應。買到每天一個單位,把自己濃縮、壓縮、再濃縮,建立自己的資料庫與模型。
這不是收入,但它解除了我 99% 的內耗。
內耗少了,我睡覺舒服,醒來舒服,面對事件也有自己的判斷。這對我來說,是心靈上的收入。它不能匯到銀行,不能給銀行看薪資證明,但它改變了我整個生活系統。
所以回到最底層,工作是什麼?
工作不是痛苦。
工作不是職位。
工作也不只是薪水。
工作是交換。
但交換不只交換錢。人拿自己的一天,拿自己的時間、身體、能力、注意力、生命經驗去換東西。有人換薪水,有人換安全感,有人換成就感,有人換身分認同,有人換自由,有人換觀察世界的角度。
而我現在最在乎的,是這個交換有沒有回到我的生活本身。
如果它只給我錢,卻把我的一天整個吃掉,讓我失去自己,那這個交換不一定划算。
如果它錢不多,但讓我活著、移動、觀察、思考、創作、建立模型,那它可能比表面上的價格更有價值。
所以我不是在逃離工作。
我是在重新定義交換。
我不是追求不工作。
我追求的是:我用什麼方式活下去,並且活得像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