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時49分，我坐在床上寫字，準備隨時入睡。床鋪上是 Muji 棉造灰色床單，睡的是度身訂造的日本助眠枕頭。床頭放了一大杯水，是給貓咪準備的，讓牠凌晨偷喝。牙已刷，眼皮開始下垂，我睏了。
"How do you manage to sleep so much D?" "H, sleeping is a grace."
在美國留學當交換生時，來自加勒比海 Barbados 的室友 D 每日至少睡十二個鐘。她身上毫無城市人的急躁和癲喪，永遠送容不逼，氣定神閒，舉止氣場盡顯露其強大獨立的寧靜核心。酷愛睡眠得她跟懶惰、鬆懈等字卻沾不上邊，反而每天生活極具規律，身心管理適當。還每星期給我煮家鄉名菜炸魚coucou。多年過後，這位學霸室友已達成當時設下的目標，取得心理學碩士學位後，順利在家鄉當上心理輔導師，過著充實愉快的生活。D 是我遇過性格最好的人之一，在她身上我學會了睡覺。
在車水馬龍的香港，睡眠被嚴重輕視，甚至鄙視。貪睡是懶惰，少睡是勤勞。大家將生活忙碌當顆徽章自豪的挂在胸口，睡眠就是被忙碌生活犧牲，got fucked over and over 的妓女一樣。幾年前有段日子換工作，每天在家睡夠，皮膚精神極好被人讚，卻得到朋友「日日瞓到黃朝百晏皮膚唔好先奇」的嘲弄。在香港，睡飽是原罪，睡夠的人需為社會背上道德包袱，大家累鬥累還樂在其中。看來我需要更善良更自愛的朋友，畢竟學 Shakespeare 話齋，睡眠為人生盛宴中最重要的營養物（Sleep is the “Chief nourisher in life's feast.”），會批判人家睡覺太多的都不夠愛己。
睡眠幫助修理身體、修補情感、理順思緒、促進學習、控制食欲。睡完醒來，傷了的心、乾了的皮膚、破了口的傷全得到滋養，逐漸好轉，讓人不得不對人體機制和大自然示敬。The thing is, sleeping actually feels so damn good，又有益又舒服，哪有比睡覺來得更便宜的事？
為身心健康，我必須睡好、睡夠、睡早。睡不夠我會立即變衰，a backward 0.5 worse version of me。睡不夠會發脾氣，睡不夠嘴會饞，想將所有高糖分食物塞進口裏；睡不夠會憂鬱，懷疑人生；睡不夠會被鬼壓。最慘是睡不夠會生痘痘，瞬間變醜。睡不夠是糟蹋生活的第一步，睡夠是錫自己的第一步。
不知何解，但唔覺意瞓著的睡眠質素最好。吃飽後午睡、在巴士上doze off、在戲院睇戲悶到合埋眼的覺睡得最熟，醒來時的皮膚容光煥發，精神無比抖擻。與愛人同床共枕，亦會睡得分外酣然安心。醒過來，窗吹來清風，簾縫滲入光線，瞬間發現幸福不是相對，因已經感覺到永恆。
熱愛睡眠另一原因，是夢。我熱愛發夢，熱愛研究發夢。在夢境，我們失去時間，失去現實，像演一套天馬行空的電影，暫時抛開自己和煩憂，活個第二人生。夢像一幅后印象派畫作，色彩脫離現實主義地濃烈，事物與物理常規脫鉤。但意識與潛意識相互交插，科學編織藝術，透過夢境我們看到另一個更有趣的現實，更深層次的自己。在夢裏還可以見到屬於過去的人，再見一面，再談句話，這樣很好。
唯一讓我願意晚睡是凌晨的寧靜。可能是月亮的潮汐力使然，凌晨時分靈感特別豐富，思想特別感性。白天用盡吃奶的力也擠不出的材料，在夜闌人靜時會像湧泉般傾盆而出。不過人越大，晚睡的成本越高，還不如早睡早起，早上五時鳥叫鴉鳴的生命力更迷人。
所以我很羨慕睡得少，身心仍能保持最佳功能的人。別浪費這天賦才華，你們可是中了時間複利這幸運大獎。抛開生命長度不計，每人每日廿四小時算是世上最公平的機制。用賺了的時間做點要事，長遠來看豈止贏平凡人一個馬鼻？
雖然睡眠如此重要，我仍然佩服那些願犧牲睡眠做大事的人，他們可是實實在在地燃燒生命，發光發熱。至於我嘛，I need to fucking sleep now，night。
(Image from the film Cinderalla, 1950.)
